边角碎语(一)
生活无处不在的美,只要你善的目光去发现,去感受。你便会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动人。
读作家苇岸的日记,觉得似乎平常的现象都能被他点化出意味来。“天气总是摇摆在阴和晴之间,太阳形同虚设。”“宁静——那里仿佛是一个尚未启用的世界,所以不太会启用声音。”“古今时间有别,现代人的寿命反而从心理上缩短了。”“像一个猎人,我常常要追赶时间这只兔子,累得气喘吁吁。”“它们(老麻雀)的羽毛蓬松,头缩进脖领里,就仿佛是冬天穿着羊皮大衣的马车夫。”“儿童不断在课本中,在自己的天地里编织童话的网,同时不断被社会中纷飞的虫蚊撞破。”“作家应该是文字的母亲,她熟悉她的所有的孩子,他们每个人的技能和特长,当她坐在稿纸前感到孤独,她只要召唤,孩子们便从四方跑来给她帮助。”多么朴素而厚意的文字啊。
母亲一直不会骑自行车。曾有一段时间,她叫我们教她,但总学不会。“我骨头硬了,是学不会了。”母亲说。于是出门还是很不方便,不是步行就是让我们用自行车载她。母亲为此很苦恼。后来我们为她买了一辆三轮车,她很高兴,无师自通地就会骑了,经常骑着去赶场,买点米啊油啊什么的回来,有时还会骑着上田间地头,装上锹、锄头什么之类的,有时什么也不做,单只骑着跟几位同龄人去逛街。母亲有了三轮车,再也不为自己被局促而苦恼了,我们经常可以看见她弓着腰,曲着腿,使劲蹬的身影。脸上总是带着笑,仿佛为能四处溜达而备感高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不见母亲弓着腰、曲着腿、使劲蹬的身影了,她那辆已经破旧的三轮车停在婆母的杂货屋里满面尘埃。那是她去世后,婆母从她住处推回来的。婆母最初的本意也是来骑着用的,因为她也不会骑自行车。但从来不见婆母骑过一回。今早去上班,迎面的阳光下,看见一位老人正弓着腰,曲着腿,使劲地蹬着一辆三轮车。我匆匆走上前去探看,却不是母亲。早晨的风吹过,落在心底,凉凉的。母亲呵,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这样阴阳两隔了呢?我只能在诸多似曾相识的情景中去找寻您的踪迹,却往往只落得心底一片悲凉。今生,我在此缅怀着您,来生,我又会在何处被人缅怀呢?惟有嘘唏!
天热。热得掉下来很多衣服。男人们的长衫没了,代之以短袖。女人们的春装褪了,代之以衬衫、T恤、裙子、七分裤。有个别没赶上趟的,即使穿了春装也敞着衣襟,即使穿了长袖也卷着袖管。热了,热了,热得还真快。暮春的尾音还在唱响,初夏的暑气就已经逼近。许是春天变懒了,许是夏天来勤了。急吼吼间,就这么,完成了一个季节的转换。
选一个副校长。上午县组织部来人,念了很长一段文件,下面的说话声也与时俱进。下午即公示。晚上候选人演讲。就两人,校长说按姓氏笔画多少排序上台,下面一片哄然。毕。群众投票。校长念名,一组一组地上去投。礼堂里很热闹,比过节还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笑。高兴之至的还有红光泛出。比选自己还高兴。据说,人选已经内定,我辈,只需扎扎实实地走个过场即可,所以,大家都借助这个过场,扎扎实实地找着自己的乐子。
有时难免寂寞。如果想用无聊去打发的话,不但不会消解,反而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得更快。
午觉不可长。过长,醒后,会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如同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
城市的肠胃吞食着我们,我们的肠胃吞食着生猛。落日刚拉下余辉,一张张桌椅就已摆在了门外,临街的广告牌上大书着“油焖大虾”几个字,下面还注明:啤酒敞开喝。一个城市的内囊业已翻在夜幕下,单等无数的口和牙齿将它填饱。
暮春时节,豌豆的茎秆不再挺直,密密匝匝地挂着豆荚,在地里东倒西歪地立着,仿佛被季节的酒给灌醉了。
操场上装了射灯,下晚自习后亮得通明。学生们很兴奋,像一只只飞蛾,在灯下扑着。回家的路上,有学生议论道:弄得一点私生活都没有了,以往一下晚自习,操场上就开始成双成对,害得巡查的老师用手电筒扫都扫不过来呢。
蹬着自行车,我在想,我现在都快有脚没步了,一旦有步,脚就会酸疼。所谓的脚,差不多都已搁浅在一种有轮的车上了。
风过,带来一个消息。地上的落叶,开始奔涌,朝着一个方向,如同一群小人儿,在齐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