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程

末班车，拖着我的躯体，通往哪里，我不想得知。

在宋城下了车，忙着找饭吃。为何，每一个地方的人，都对外来人抱着明显的排斥，却喜欢从外来人身上捞便宜？如果主客置换，我会不会依然如此？我不介意，生活原本就有它的色彩，规制。道德？不具体。他们很殷实地吃着家常饭，而为我做的一份却体现出“高明”的商业意识。对待，也分区。

发现了么？我很贫民主义。在斤斤计较中，却还妄求那浪漫，唯美，诗意，高贵，雅致。实在是太淘气。

我疲软得象那块菜地里的泥，不愿爬起。又下雨了，这里的马路真空阔，真熟悉。我的脚步终于不容乐观，有了焦急。到底哪里可以住一晚呢？好不容易碰到一处管理区的保安，问了他们，一个说在转塘那边才有。当时没细问，抬着腿就往那边去，结果只见到一些工地。又问了一个人，说往前走3公里。走了三公里，还是不见城市或小镇的样子，我想我是个路痴。当我问杂货店阿姨，阿姨更我说这一带没有住的地方，你要往那条路走，大概第二个路口左转，才有。我再次证明了一个失望的结局。

风吹过11点，路灯照不见回家的路。当我坐在这个叫转塘的地方的网吧里，度过长夜里几个黑色的小时。之前我花四块钱问了一个做生意的叔叔，他才跟我说，这里没住的地方，你要到转塘去才有，这会儿也没公交了，那边远，你打的过去吧，他们会把你拉到有旅馆的地方。终于可以看见人家和车流了，我这才松口气，瞎折腾可不好玩啊。

其实也只有三公里地，花了15块钱，总算是到了可以安顿的地方了。由此，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似乎都不成为问题了。花钱买教训真容易。

我出奇的怀念大约十点半时，闻到那南方的泥土和玉米桔梗被雨水发酵的气息，那味道和家乡的如此相似，和童年的经历有关系。他是否也指引我未来的造诣？

枯死的芦苇，摊开伤口的土地，矮草，废弃的池塘，在建的情绪……

啊，这些我看到的我喜欢承受的垃圾，在稀疏的风雨里，在旷野中蓄意。

杭州，你曾定格于它，并梦许它千年，那就取你要的那一半吧。这泥沙俱下的生与存，休提。

从网吧出来，弯曲而年久的泊油路上积水浑浊，混合着机油，地沟油和包子热狗等小吃营造出市井残缺而真实的早晨，我踏上去，忽然间痛哭流涕。还原，就是这结局。而另一半，在心灵的感动里，徜徉，迷失。

转两趟公交就到了苏州植物园，这几乎是天然生成的。细雨时节，木兰花飘落成雪，七棵，八棵，八十棵，最洁白的怒放，最纯粹的零落，一点也不客气。幽香凝滞，晓雾来袭。木兰是一座城池，而竹林就是一片海，浮着这城池以及它的故事。当然，还有梅花，如苏东坡。樱花，茶花，香樟，梧桐，在他们的簇拥下，掩映着肥沃的溪流，还有柳桥依依。引得数枝杭州美女纷纷出来拍婚纱照，来增添更美的景致。山河也多姿。于是就沉湎于一场花季。

从车窗里望出去，铁路边的春草已生长了好几尺。平原上的稻田铺出去几十里，稀疏或密集。有青瓦红墙，有洋楼小筑，稍纵即逝。那长长的路桥，河流，以及深深浅浅的悬崖，沟壑，在淡烟细雨中像一幕幕乡村往事，永远在落幕。水牛在田野里饮草，油菜花最后再绽放一次到底。小湖，池塘，架着高压线的铁塔，不是这里的生灵，不知它们的意义。参差错落的乔木，还没来得及发芽，还向天空展示它的脉络，它的触须。在这阴湿的气候中，火车的广播里放着中国风，或者爵士乐，我以为自己作了回西部牛仔。围墙里的菜园，像杂牌货市场，或者山寨版的花园。有小屋子一排排已废弃，有建筑垃圾有烂尾楼，有烟囱冒着热气，黄色的泥被挖出来，在路边哭泣。新的旧的群落，挤在一起，在建的，未建的东西都各占一片位置。他们属于那里，这里。

火车在雨中奔驰，刷新那些风景，坐标和程式。

朦胧中，现实的虚弱，艺术的真实，还有庸俗感和贫瘠感开始交集，并集，但并未有什么离奇。从南昌到昆明，过了丰城，樟树，下一地有什么陌生会与我相遇？一边期许一边见习。暮色苍茫起来，临时停车，车厢里依旧有些浑浊，无聊和聒噪。从杂志里寻求一分一秒的感动，在一些话里哀伤或幸福或领悟。

心犹系，而身已不在此。车已开启。是困是倦是疲，像潮水来袭，又退去，反复着。想有别样的旋律。

如果多一个人，是否就不叫孤旅？

靠着座椅，他们抽烟的青春已泛黄，他的痰已经在喉咙里，他不在乎你的身份，位置，他们自顾自的粗线条的吃着零食，脱鞋子睡觉，他们放肆的娱乐。我同样看到一些安静的表情，他们仿佛坐在玻璃映出的那个镜像里，而真正的座位上了无生机。有人凑合着挤在硬座上，像一些多余的空气。就这种状态，遍布着我们几乎每一个人。

火车在黑夜里挺进，车窗外偶尔闪过稀稀拉拉的灯火，因为粘了雨水，看上去有幻影。我们都没法摊开身体，得到深广的睡意。在轻轻的动荡中，有的享受这折腾，有的忍受这羁旅。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害怕抵达，我喜欢就这样，像无毒副作用的逃避。而我又怀念抵达，让生命更广袤，让性灵接受来自每一片陆地的礼遇或示意。

且让车先走一会儿吧。时光会有一个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