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

他丢了什么东西，他总这样想着。

雨天他总是拿着伞出门，却从来不想撑开伞，只是孤零零地低头在雨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低着头他可以看见每个人的脚都踏在平地上，没有谁低谁高。雨滴沿着他的发梢滴落下来，砸在黑色的皮鞋上，溅成无数细碎的小珠子，多么神奇，好像从里面就能看见一个五彩斑斓的新世界，这时候他会笑一笑，笑容和脸上的水渍融合在一起，雨水也变得温暖了。

他一定丢了什么东西，只是他想不起来。

晴天他也喜欢出门，他最喜欢花开的日子，这个世界一年四季总有开不完的花，树叶在冬天总是依然翠绿，每一朵花谢的时候就有更多新的更漂亮的鲜花开放，所以每一天都因为来不及悲伤而沉浸在花开的喜悦中，他见过环卫工人把花瓣一片片地扫在一起，他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工作了，以一地的花瓣作为酬劳他就觉得满足。

但他想起他似乎丢了什么东西，他去问马路清洁工，那人摆摆手，告诉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想那么好吧，也许睡一觉他就会想起来。他喜欢睡觉，喜欢夜晚，喜欢夜晚的漆黑和深沉，更喜欢在那种凝重晦暗中投射出的点点星光，喜欢在那样的星空下仰望着天空躺下，那时头顶的空无会变成莫大的幸福，有时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别人许下的愿望。

这么想着，他抬头望望湛蓝湛蓝的天空，身边有个小弟弟拉住他的袖子——

“是你的钥匙吗？我在地上捡的。”

他的眼中闪过无数波澜，最终归于一种可以称为失望的平静，他摇摇头：“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它。”

男孩转身就去问别人，再没回头看他一眼。一次好人好事可以换一颗五角星，但如果这件事变得费时了价值也就看起来打折扣了。

但他肯定丢了什么东西，他本来还想这么说。

没关系，会有人捡到还给他的，就像这个热心的男孩一样，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汽车尾气在眼前画出袅娜的图景，这条路上的汽车像馒头一样定在路上动弹不得，没有第二个像自己一样舍得用双腿走路的人，之前那条路上的窨井盖被一个家里漏雨的家伙拿回去修屋顶了，丑陋的马路也开口笑了。

他丢的东西反正也会在别人那里，这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只要想起他丢失的是什么，就能猜测那东西现在被别人用来干什么，或许还能知道它快不快乐。

那么想想他丢失的是什么，他没有手机，他不需要手机，朋友的脸他一张都不记得，以前他有很多朋友，很多电话，很多应酬，但是他不快乐，现在没有人想到给他一个电话一句问候，没人邀请他去任何饭局，但他觉得轻松自在。他现在口袋里没有钱，他或许丢了钱，但谁知道呢，或许他口袋里从来不曾有钱，钱总是在别人的口袋里。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丢，他想，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走了两步他顿住了，在令人目眩的白昼里他看见了一个明快靓丽的身影，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很有女人味的连衣裙，套着白色外套，脚上的高跟鞋起码有十公分，看起来优雅又危险。

他想起来他丢了什么了，他没丢东西，他丢了一个人，一个深爱的女人，这个女人也曾经深爱自己，但是后来她有了更深爱的人，但这没有关系，他依然想要把她捧在掌心，拥入怀里。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出门时忘记带上他的爱情，他伸开双臂想要拥抱朝自己走来的女人。

女人神情淡淡地格开他的手：“走吧，回医院去。”

他终于觉得自己很完整了，他什么都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