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记

上个世纪的第八十八个春天（那年我十三岁，正上初中），父亲们五兄弟为祖母立碑。有一些情景我至今虽印象模糊却尚有记忆。

给祖母立碑的事情由在息烽居住的伯父发起。伯父召集自己的四个同母异父兄弟经过反复协商，最后决定：立碑经费由伯父独自承担二分之一，他的四个兄弟联合承担二分之一；由父亲任立碑事务的“总指挥”，全面安排立碑各项事务；三叔任“后勤组长”，负责立碑生活、理财等事项；整个事情在我家的老屋操办。

伯父在外地购买并运来了碑石，父亲将碑石安放在老屋院坝边的菜地里，并将碑石的一面磨得平整光滑，几乎能照出人影。随后，在父亲的指导下，大哥开始构思并执笔书写碑文。

大哥构思的碑文经过父亲再三审阅，反复推敲，几易其稿，最后才定了稿。父亲叫大哥用毛笔小楷将碑文写在磨平的碑石上。在书写“陈母唐氏之墓”几个具有窗口和门面性质的大字时，父亲对大哥的要求十分严格，不满意就叫大哥重新书写。大哥也非常认真地对待此事，反复选择字体、再三确定布局，书写时精益求精，经过好几次斟酌、筛选、比较后，那几个大字才获得父亲的认可。

碑上的毛笔字写好后，父亲请来了石工。父亲亲自监督石工，将石碑上的毛笔字用錾子錾成石字，再用红油漆涂抹一新，看上去十分醒目耀眼。

准备就绪后，父亲请道士先生看好吉日，要为逝去多年的祖母举行隆重的立碑仪式。

为祖母立碑的吉日到了。连续几天，我家老屋都非常热闹。立碑过程中开展了做道场、祭奠、会餐、合影等活动。

为了超度祖母的亡灵，父亲及叔伯们请道士先生做了三天道场。那几日我家老屋周围锣鼓声时作时息、唱经声时断时续、鞭炮声此起彼伏，场面十分壮观，气氛十分热烈。

立碑过程中有好几次会餐。第一次会餐时，伯父将兄弟、弟媳和侄儿、侄女们召集拢来，坐在饭桌前的座位上，让大家先讨论一个问题：世间谁最亲？大家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良久不出声。伯父呷了一口酒，动情地对大家说：“让我来告诉你们，世间母亲最亲！”至此大家才明白伯父之意。“我的母亲生了我们六姊妹，受了很多苦；可她却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就永远离开了我们！”伯父的话还没说完，人已泣不成声。伯父的兄弟和弟媳们也都呜咽着，一边用心倾听，一边以袖拭泪。

那几天，伯父、父亲们几兄弟及伯母、母亲们几妯娌团结一心，紧密配合，顺利完成了为祖母立碑的大事。少不更事的我和我的一群少不更事的堂兄弟姐妹，每日在房前屋后嬉戏玩耍，不愁吃喝，无忧无虑，沉浸在无比的欢乐中。

快乐的时光总是太短暂。给祖母立碑的几天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几家的大人小孩陆续散尽，我家的老屋又归于平静。以后的好几天，我耳边仍回响着那时作时息的锣鼓声、时断时续的唱经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眼前还浮现出堂兄弟姐妹们嬉戏玩耍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