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那乡土
很生活的文章,读起来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拜读,问好作者。
(一)
地边几蓬芦花瑟瑟,溪水叮咚在竹海,放羊的阿妹扬起头,望着山,把太阳晒。坡上坎下一亩亩油菜,红红黄黄的菜粉蝶飞呀飞得多欢快。
老去的树桩,靠着石头,静静腐朽。细碎的风,吹拂过垭口。深深浅浅的森林,干燥的,消瘦的,有些肃穆。
枯草,落叶,路。有硬蹄动物,循着亘古流传的生存法则沿续下去,数不尽的岁月悠悠。
晴日,屋檐洒下清影,黑狗趴在上面和大肚猫亲腻地戏耍,碰碰头,扭扭屁股,摸摸脸,交交尾,咬咬腿,然后排排睡。
晒在簸箕里的青菜,蔫了丫一半,母鸡坐在椅子面前,恐怕这次会难产.晾在铁丝上的红毛毯,有点卷。豆梗燃起炊烟,下河捉鱼的伙伴,还没弄完.蜜蜂在墙角猛烈盘旋,子孙超载,它们嚷着要分家,单干.鸟声喧,音节轻盈而灿烂。
稀碎的鞭炮在村子里回响,十一点,杀过年猪了,猪叫得很短暂,看他们七手八脚地洗猪烫猪刮猪毛,把猪吊起来开膛破肚,然后放案板上宰割。孩子们跳得老欢了,杀猪见血,血色红红火火的。
过年了,骂架都是笑着骂的,柴快烧完了,喂猪的玉米喂完了,父亲又酒醉了,没力气干活,母亲隔着窗子骂得狠凶狠伤心,这个家清苦又粗糙,过年了,想求个诸事顺遂都未遂.鸡毛蒜皮的事拉拉扯扯就是一把辛酸泪。母亲骂父亲没用,日日酒醉,米没买一把,菜没添一根,年三十了还天天往别家跑,不叹着自家苦。后来什么离婚协议,买卖奴隶之类的也插播进来.父亲怕是睡昏了,不知听明白了几句。常年在外挣苦命钱,回来也不得清闲.父亲也憋屈。
下午时分,村子里四五家人的年猎都料理完了,叔侄婶娘聚在一块儿吃杀猪饭,喝酒,就着火盆烤着火聊一些前后左右的人啊事啊,不觉竞天黑了。散场后,点火把回家睡觉,还是那年的路那夜星辰。十多年了,现实和记忆依然可以重叠。幸哉?哀哉?
福字,已贴上门庭。
(二)
暖风吹进我家院,艳阳天,墙角的野花舞得欢,静静屋檐,梁上又来一窝春燕.门庭上的楹联,年画挂窗前。桃李枝头,时光搁浅。
亲们聚在一堂,烤孺猪的油烟在笑语里蔓延,叔伯婶姨们的脸,涂满乡土的褶皱和粗糙山水画面,黝黑的,烟草味的,斑驳容颜。
家酿的黄酒,一碗一碗,兜兜转转,醉了,歪了,还要推杯换盏,不管离散.这一堆打着麻将,那一摊斗着地主,还有一瓢在赌桥牌,这难得的消遣.不觉间,已向晚。
今夜星辰,恍惚如昨.长空硬朗,祝福的烟花,满地闪烁,爆竹声声,在山里回响,不绝于耳.孩子们尖叫着,欢笑着,守岁,他们不在乎春晚,但有简单的快乐。
我想我没多喝,脚下的路明明很宽很宽,哪怕是悬崖我一脚就过去了,我没说壮语豪言,只说兄弟不是一包烟,抽两天就不见,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随你便。
碗底的想念,是你在身边,母亲的苦累我来担,父亲的暗痛我来减,可是如何才得圆满?当寻欢的味道渐淡渐厌,当叙旧只剩下泪眼.我以为所有的担心都属多余,我一为我算一草根,而非一根草.收起和山河一样壮的骄傲,就有向上的悲悯。
回家时,夜已半,此生沉浮,不管。
明日去上坟,给祖辈们拜年,他们零乱在大山的角落里,亲们会备好纸钱,香,蜡和祭品后,循着一条神秘的路线一一找到故人,并祭献一番.族人们会在一个地方野宴完才回家.至此,年味就开始褪却,不久,村子就各安其事起来,打工的去打工,种庄稼的修整土地,搞副业的也开始活动,回城的回城了,满村的油菜也结籽了。
(三)
月光在我眼前朦胧成千手观音,坡那面的山歌,把夜晚都唱出风声.躲在屋后树梢上那只猫头鹰,叫得有些凄冷.母亲在修理她没有了猪的的猪圈,很用心.
某些物体,比如晒过的被窝,木质的板凳,还留着阳光的余温。
门前小麦才能没狗蹄,梁上春燕已成亲,忙把小孩生。手上还残留着洗衣物时洗衣粉里的草本香精的气味,很好闻.我想起儿童期在集市上偷偷摸了人家一瓶汽水来研究其成分的情形,那时惊慌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如今,已不流行偷可观可玩的成品了,要么偷吻,要么偷菜,要么偷青春。
梦里那久违的人儿,悸动我心神,我带着虔诚去靠近,却无论如何不可相邻。在美好乐园,那里有草场,有玩球的队友和开阔地,有公寓,可以和其他人乐陶陶住一厅。集群建筑的后面是苍莽的森林高山,还有雪域,有春秋,可以去探索去遗忘去追寻。
一些临时发生的事情,像一个零件的松动,没太大动静。我的尺度,量不准像村庄一样褶皱而安稳的父亲,喝着酒,看着电视父亲,不闻不问。
开始挣钱,存钱,准备娶个媳妇,办些家业,传承香火了,一辈子就这么掉以轻心,幸乎,不幸?开始烧秧灰,锄田,撒秧了,水渠边的老桃树,经叫春的鸟一折腾,竟有先发花的侯征。
我被柴烟呛得够呛,晚饭才做好一顿。
鱼塘也灰暗了,电桩也剥落了一层伤痕,岁月又给它镀上一层。种植的某种药,很贫瘠,恐怕达到了节能减排的标准。
实现了低碳,咱老百姓换来一声低叹,土地里不产高碳品还产什么品?
无来由想起了一个词叫——共生。
(四)
沉重得没有仰望.头颅有多高贵?生活的重心后移到后脚掌,不是被岁月压跨的,而是命运本身。他们说很多存现都是美好的,多么想笑着面对过去而今,张开铜黄的臂膀,拥抱风,拥抱春鸟的啼叫。
力量逐渐薄弱,有时候渺小,只是因为当手握锄头抵着高大的山脉而妄想锄掉它但是却必须这么做。
河床上成片的麦子,蚕豆,花椒树,河岸的村庄一堆两堆。晨光斜打屋檐,羊群出栏,在竹林路上欢腾,这情景,轮回了几代人。
进城的车,遥遥远去,孩子们羡慕那些机器,指着追着看,也许有一天,他们真能坐上它回家呢。砍柴郎扛着斧头上山了,雨季来临之前,要砍好足够烧到明年的柴禾。
出门时,拔两颗屋前菜地里的萝卜在手里,当午饭。
春天,已经有了症候.
村里人死命挣钱大多是为了孩子能正常读书.家园破了,也只是修修补补.都知道要让孩子进政府进城工作,知道社会需要有文凭有证书才能有摆脱穷苦出身的希望。
那一胚黄土掩的不是风流,是整个农村城镇化背景下农转非的一些地方序幕。
一些传统已经西化到农村边缘地带,过年不看戏了,不烧香了,不互相拜年了,不做年糕黄糖,不集体过大年了,这种人情冷落和生疏的现象是在对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追求中露出来的.为了争一块地,一棵核桃树,兄弟之家都横眉冷对.同是打工,为了在矿山上抢条好一点的矿脉,父子间都兵戎相见.有时仅仅是张家的鸡进了李家的菜园,由此开始两邻居旷日持久的争端.贫富分化向两极走,人心日渐不平起来,于是有人以身犯险,走捞钱的截径,偷保护区的木料,开小煤矿,种大烟,也有人当运输司机,种植经济林木,做小生意,反正都不走种田种地养家糊口的老路子了.当移动信息专家覆盖到村村寨寨的时候,信息就袭卷了古老土地上耕读传家的农耕意识,一代一代的渐次远离土地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