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如风的往事

郝秀琴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5-06 13:5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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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纪实性的散文,情节的铺陈井井有序,语言上毫无雕刻的痕迹,素朴清新的字符间,有缕缕心香漾动。若能在细节上精致些,阅读效果更佳,加油哦期待你更多的精彩。

日子的艰辛和困顿让那早生的白发偷偷爬上我的鬓角,它泄露了我的悲伤。摸着被时间抚平的刀痕,伤心和恐惧常常在夜里偷袭从前的自己,不平凡的回忆,蹉跎的岁月似乎都隐藏在发间。 ——题记

秋风萧瑟,树梢上黄了的叶子,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空旷的田野里,那些耐不住寂寞的蚂蚱在喳喳地叫,夜莺从天空飞过,唱着一首凄婉的歌。在一座偏僻的小镇里,一间破旧的土房,玻璃窗上透出几抹昏暗的光,那条土炕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痛苦地呻吟,双手紧紧抓着另一个中年妇女的手,灯光下,苍白的脸显得更加难看,汗水打湿了头发……夜静极了,此刻,坐在诸天的上帝从容地翻开他起初造人的生命册,全能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击了一下,于是,一个灵魂就从四维空间轻轻地飘入红尘滚滚的世间,注入这个将要出世的婴孩的鼻孔。正逢子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沉寂的夜,一个不情愿转世的灵魂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助产婆用剪刀把那根和母体连接的脐带剪断,将这个婴儿包进一件破旧的棉衣里,“是个女孩!”女人的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一直蹲在门外的男人脸色是阴沉的,他站起来挪动着两条僵直的腿,嘴里不住地嘟哝:“又是个女孩,怎么偏偏也是八月二十七这天出生呢?”

“生在子时的孩子八字好,将来会有出息的。”助产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男人搭讪。男人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孩就是我,母亲给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桂娥”,她说月亮里有一棵桂树,还有一个美丽的嫦娥,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像桂树下的嫦娥,而她却没想到我却是那只陪伴嫦娥的白兔,这个乳名注定了我一生的命运是悲惨不幸的——一只孤独的蟾宫月兔。

母亲是爱我的,在我的前面她还生了一个女孩,但仅仅活了四天就夭折了,第二年又生了我。我一出生,头发黑得像缎子,姥姥说:“灵人不顶重发,这孩子长大后怕是不会很聪明。”小时候的我一直是男儿装,上学时才开始留头发,梳两根辫子,柔顺的发质又黑又亮,发梢上扎两条红绸子,很赢人。在班里,我身后那个男孩总想欺负我的辫子,悄悄在桌上钉一个钉子,下课时,我一起身,辫子被钉子挂住了,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有时,我也报复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故意把辫子向后狠狠一甩,辫子扫过他的眼睛,他不生气,用袖子擦擦发酸的眼,仍然朝我笑笑。那时,我是胳膊上挎着三道红杠的大队委员,优秀的学习班长,天性骄傲的我,向来就瞧不起那些讨好我的男生。

我在学校里是花鼓队能手,经常参加表演,穿一条绿绸子灯笼腿裤子,粉红色的人造棉短褂,两条大辫子扎着两朵红色的蝴蝶结,花鼓筷上也拴着长长的红绸子,在清脆的鼓点声中,我宛如彩蝶翩翩起舞。

小学毕业时,老师要求我们必须穿统一的蓝裤子白衬衫才能参加毕业典礼,尤其是合唱团的同学,没有服装就不能登台表演。我没有白衬衫,母亲一听我又要服装,也犯难了,家里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再说做一件白衬衫也穿不了几天,眼看天凉了,小弟弟也要念书,俗话说:“有钱还不置半年闲。”她说我学习好,就是不参加合唱团也照样进中学读书。

“不,合唱团必须参加!”我的口气很坚定,不容妈妈解释。喜欢张扬的我是不会失去这次表演的机会,站在台上目视台下那黑压压的同学,我会体尝到一种居人之上的自豪和得意。

那天下午,我独自在小镇的街面上转悠,见铺子就进去问:“收头发吗?”各种异样的目光盯着我,一位姐姐走过来笑呵呵的说:“这不是每年上台阁扮演祝英台的大辫子姑娘吗?”

我点点头,问她哪里有收头发的。

“傻丫头,这么长的辫子剪掉太可惜了,”她用手指量量我的辫子,“再长半尺,就能换一辆飞鸽牌自行车。”

我眼泪汪汪的和她讲述了执意要剪辫子的原因,姐姐明白了我的心,她领我去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师傅又用手量量辫子:“再长一点,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剪吧,不等了。”我的口气很坚决。

他拿起剪刀,只听“嚓嚓”几声,辫子就落了地。我拿了四块钱,花两元钱买了五尺人造棉白布,做衣服花了五角手工费,剩余的钱给家里买灯油。晚上回家后,母亲一看我的长辫子没有了,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二话没说,抬手打了我两个耳光,厉声问:“辫子呢?”我不吭声,把手里的零钱摔到炕上。母亲气得脸色发白,雨点似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不哭也不叫,母亲大概是打累了,终于停住了手,随后是一声悲恸的哭声,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这样任性,剪辫子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辫子是我的,再说,两三年以后不就又长了吗?这算个啥事呀,那年我十四岁,在那张已经泛黄的毕业典礼相上,那个站在前排的姑娘梳着两根羊角辫,穿一件雪白的衬衫,胳膊上挎着三道红杠,鲜艳的红领巾映衬着那张洋溢着灿烂微笑的脸庞。

美丽的记忆,让我一次次重新阅读,当辫子又长得和衣襟一般齐的时候,我已经出落成一位俏丽的大姑娘。在走进工厂的时候,两条辫子仍然很引人注目。站在旋转的车床旁边时,一声大吼惊得我差点灵魂出窍,“想死了?”随即,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把辫子收起来。”

下班后,小师哥对我说:“快把你的辫子剪掉吧,前几天,纸板厂有个女工,头发被粉碎机绞住了,整个人被卷进机器里,肉和骨头都变成了纸浆。”我感激地朝他点点头说,留这么长的辫子完全是为了我的母亲,那年,我剪掉辫子后,她哭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为了再看到母亲的笑脸,也许是我天生就珍爱自己这一头乌发,决心再留个长辫子给母亲看。后来,辫子长了,但母亲的脸上却再也没有那最初的笑容。她大概也听说了那个被粉碎机绞成纸浆的女人,每逢下班回家总是说:“把辫子剪掉吧,站在机器旁边危险。”

“有帽子呢。”

“帽子一旦掉了呢?”母亲望着我,眼里满含着担忧的神情。

当我把第一个月开的十八元工资交到母亲手里时,她的眼睛湿湿的,拿起那把木梳又一次轻轻给我梳着头发,从镜子里我突然发现母亲已不再年轻,发间那几根银发,是沧桑岁月留给她的悲伤,眉间那几道皱纹,是艰难日子留给她的忧愁。梳子从头顶滑过,轻轻的柔柔的,我仿佛又走进了梦里,尽情享受着母亲给予的温柔。“把辫子剪掉吧,整天站在机器旁,妈不放心。”我温顺地点点头。

星期日,我走进了理发店,坐在一把古老的转椅上,头上卡满了夹子,电烫头发在那时候是最时髦的。那一年正是我的双十年华,我一个人在小城的大街悠闲地逛来逛去,乌黑的卷着大波浪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哇!天空很蓝,就像我的心一样万里晴空,太阳也是那么鲜亮,阳光下的我自信地扬着头,目不斜视,一个时髦的靓女。我不忍让那顶工作帽子遮盖了漂亮的卷发,哪知,师傅的脸黑得像锅底,不准我摸车床手柄。我电烫头发的事也成了全厂的新闻,那个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回来的老八路厂长,说我身上没有无产阶级的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如果不赶快把头发收进帽子里,就撤掉我团支部书记的职务。我不知是为了那十八元工资,还是怕撤掉那芝麻官,不情愿地又戴起了那顶工作帽。冬天,厂长让我出席全市劳模大会,一个身穿蓝色劳动布背带裤,头戴工作帽的姑娘,站在庞大的车床边,神情专注地用游标卡尺量着那刚刚车下来的工件……这张照片出现在劳模大会的展板上。我站在展板前,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形象,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微笑:“这是我吗?”

八三年春天,辞职离开了那座囚禁我的工厂,头发也被释放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美容院做了个最漂亮的发型,但当那满头的发卷还没有舒展时,我却真正尝了一回落发的滋味儿。我知道自己难逃这一血光之灾,一位高人曾经在三年前就点化过我,不经这一难,我永远也跨越不了那重重黑色的夜,更跨越不了那一直不堪负载的难以忍受的日子,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许久,上帝不许可我的灵魂回归他处,当呜咽河的小舟又载渡我回到尘世后,死里逃生的我终于冲破了那堵婚姻墙。在医院的手术床上,从那块反光镜里,我看见缕缕被血染红的头发在嚓嚓的剪刀声中飘落。消毒液,麻醉剂,涂在一道道深深的伤口上,大夫手捏那根弯弯的银针,在头皮上穿来穿去……白色的绷带下,泪水顺着眼眶往下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主啊,我的头发有多少,只有你能数得清,我的头发掉一根,你依然知道……你不允许,头发不会掉一根……”

那次落发后,再长出来的头发依然是那么黑,发质比以前更亮了,我也更加爱惜这重生的秀发,就像珍惜从死亡幽谷里逃回来的生命一样,我再不舍得剪头发,长长的披发成了我固定的发型。岁月冲淡了我的记忆,也带走了我的青春,从那一张张照片中。我几经看到一个梳大辫子的姑娘;一个曾经追随时髦的少妇;一个徐娘半老但自认风韵犹存的女人;每次参加一些重大的宴会或出席各种文学讲座,我依然把头发卷成美丽的大波浪,柔软的长发在我的背后自由地飘飞,心如放飞的鸽子,也在自由地飞翔。天热时,我会随意把头发挽成一个髻,再戴一个漂亮的发卡,一位高雅雍容气度不凡,甚至有点清高自负的女人,仍会令许多人刮目相看。

日子的艰辛和困顿让那早生的白发偷偷爬上我的鬓角,它泄露了我的悲伤。摸着那被时间抚平的刀痕,伤心和恐惧常常在夜里偷袭从前的自己,不平凡的回忆,蹉跎的岁月似乎都隐藏在发间。那个穿着绿灯笼腿裤子的打花鼓的女孩远去了,那个喜欢新潮的姑娘消失了,时间让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朱颜已逝,我常常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把那些白发拔掉,但它们长得很快,而且毫不留情地从两鬓向头顶蔓延。我一狠心,再次走进美发厅,把头发染成了紫罗兰颜色,那是最流行的色彩。紫色的头发,配一套紫色的西装,斯文得体,就是这个样子,我离开故乡。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故乡染头发……那美丽的紫罗兰,淡淡的清香,让我再一次变得自信自傲,何况往昔已一去不复返,然而又何足叹息?何足悲凉?

昨天,给妹妹发了一则短信告诉她我把头发剪掉了,梳了十几年的长披发从此和我告别,烦恼、痛苦、绝望似乎也和我一刀两断,我满怀信心地走在开满木棉花的季节里,有风吹过,那紫罗兰色的秀发在阳光下显得更柔顺,飘着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