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话柳

春天，苍溪滨江大道的景色十分秀美。从东门口到玉锦龙一段，绿柳成荫。顺着长堤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头。那曼长披拂的枝条随风轻飏，象柔长的手臂在婆娑起舞。清晨的阳光照过来，一树树柳叶清亮勃发，仿佛被阳光洗过似的。那些嫩绿的新叶，在柔红的晨光中或明或暗泛着绿色的光芒。晨起散步，沿着滨江路一路走去，穿行在柳枝中，柔条垂拂，千丝万缕，温柔地抚过你的脸脥、颈项、肩背，便想起贺知章的《咏柳》诗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仿佛真的与无数风姿绰约、妩媚动人的妙龄“碧玉”牵手同行，不由生出一种情迷意乱的意态。

柳树的生命力极其旺盛，“柳，易生之木也”。民间有谚语“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山坡上、道路旁、堤岸边只要有一抔土，随手插下一截柳枝，春来就会长出嫩芽，过不了几年就会亭亭如盖。因此人们常在溪水边堤坝上栽植柳树，用于护堤固坝，保持水土。史料记载隋炀帝下旨开凿大运河后，命百姓在堤岸栽柳，凡栽活一棵奖赏细绢一匹，百姓竞相植之，于是柳荫满堤，迷天一碧。白居易作《隋堤柳》诗咏的就是此事，“大业年中炀天子，柳树成行傍流水。西自黄河东接淮，绿影一千五百里”。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传旨“驿道栽柳树以荫行旅”，据说此旨一出，大唐的驿道都是柳树成荫。在众多植物中，柳树抽丝发芽是较早的，当冰雪消融、大地回暖的时候，柳条便迎着春寒生出点点嫩芽，带给人们新春的信息，“漏泄春光有柳条”，“春色先从柳荫归”，“春风杨柳万千条”，这些都是赞美柳树最早用春色装点人间的诗句，柳树因而常被敏感的诗人捕捉来描写春天。如李商隐的《赠柳》诗：“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桥回行欲断，堤远意相随。忍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而当秋叶萧瑟，草木凋零的时候，柳树却依然绿满枝头，生机勃勃。由于柳枝纤细苗条，形似美女身材，文人写美女常以柳树作比喻，柳叶初生，似睡眼刚展，称为“柳眼”，“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女子秀眉细长，喻为“柳眉”；身腰若柳条柔软，称之“柳腰”。因柳丝柔长，风吹而成缠绵难舍之状，又常用柳树来表达离愁别绪、相思之情，如隋代无名氏《送别》诗“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李商隐的《离亭赋得折杨柳》“暂凭尊酒送无聊，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周恩来的《春日偶成》“樱花开陌上，柳叶绿池边，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由于以上原因，历史上有不少人喜欢栽植柳树。晋朝的陶渊明，在房前种植五株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唐代文成公主入藏时从大唐带去各类粮食种子三千八百类、各种手工艺工匠五千五百人、不同的牲畜五千五百种，从而促进了西藏的繁荣，还将柳树带到了西藏，并亲手栽植一株在拉萨大昭寺前，这株“唐柳”至今犹存。晚清名将左宗棠出任西北时，倡导军民在茫茫荒漠中种下万千株杨柳，至今古树参天，翠郁青葱。后人杨昌溪曾赋诗赞云：“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不管历代文人墨客怎样对柳树极尽赞美之词，我对柳树却不喜欢。柳树枝头低垂，枝条曼妙，状若丝缕，随风而动，许多人认为“风流可爱”，我却觉得它没有阳刚之气，有轻薄飘浮、水性杨花之嫌。家乡有规矩，住房四周不种柳树。传说柳属阴，长得太茂盛，会生柳树精，到了晚上柳树精就会破门而入祸害男人身体。宋朝的柳永有一首词《望海潮》，描写的是西湖的美景、欢乐的游赏和富庶繁华的生活。我读《望海潮》时被其中描绘的景色感动，特别是读了其中的“烟柳画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等句顿有心向往之的感觉。2006年我终于如愿到西湖走马观花地游了一次。由于季节的原因，很遗憾没有观赏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胜景。有幸领略了柳永词中的“画桥”，加上很多美丽的传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正是繁华似锦的春日，柳枝繁盛，婀娜多姿。导游在介绍西湖景色时也提到了《望海潮》，说金主完颜亮读了“烟柳画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后，对钱塘的美丽、繁华羡慕不已，决定提兵南下侵吞南宋。对他的介绍我将信将疑，但心里有一种不愉悦的感觉，便再无心情赏柳了，觉得柳永笔下的“烟柳”不过尔尔。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证实了导游的话并非妄言。完颜亮是金代第四位皇帝，他听闻西湖美景后，派画工混入派往南宋通好的使臣中，绘制了一幅西湖山水图，命人将画裱成屏风，并题诗一首“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1161年完颜亮提兵六十万，大举南下。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金军到达长江边上的采石矶时与南宋军队遭遇激战，被宋军打得大败。因金兵内部兵变，完颜亮被自己的部属乱箭射死。完颜亮从黑龙江打到采石矶，最终未能目睹西湖的秀美景色。如果把这场战事归咎到“烟柳画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上，固然有些牵强，但是终觉杨柳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南宋诗人谢驿的诗“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最能道出自己的心境。此外，柳树在春夏秋三季都是一树绿色，到了冬季却叶落枝枯，不堪与梅兰竹菊苍松翠柏为伍，缺少迎风斗雪的风骨。柳树横生枝丫，主干弯曲，能装点风景却不能作栋梁之材，为血性男儿所不耻。幼时母亲常常教导我，养儿好比种棵树，要做那山中松柏，栉风沐雨，铁骨铮铮，堂堂正正，作栋梁，担大任，莫作那随风摇摆的柳树，没有定力，除了好看，只配作引火之物。母亲的教诲言犹在耳，激励我好好做人，踏实做事，不敢有丝毫妄自菲薄。

（作于2011年五一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