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尘飞扬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9-27 13:07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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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头两年,王留根一直睡在我的上铺。王留根眉眼清秀,鼻梁高高,嘴巴翘翘,耳垂大大。这几样随便拉出哪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可这五官凑到一块儿特不团结,竟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王留根喜欢敲碎茶鸡蛋的外壳,不喜欢衣橱里摆得整整齐齐;喜欢在人群里被别人拥挤,不喜欢别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喜欢傍晚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顶上想象此时此刻有多少对情侣正在欢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出对数,不喜欢上厕所时里面空无一人……

这么多年回想起来,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一件事——王留根不喜欢洗脚。他晚上蜕掉鞋子后的典型动作就是双脚对搓,接下来就如长臂猿一样,攀着床架飞身而上,然后趴在床上探出个脑袋傻笑着看我洗脚。他还为不洗脚自编了一句顺口溜:一三五不洗,二四六干擦,星期天休息。一时间在同学中广为流传。此时已充分显示出他有很强的诗歌天赋。经过我们近乎嘲讽的捧杀式赞扬,王留根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诗歌创作之路。

一年半以后,在我们将要把这件事忘却的时候,王留根在“百投不中”的情况下,牙缝里挤钱,自费出版了自己的处女诗集——《日京三》,书名是以他最得意的一首诗歌标题命名的。我诚惶诚恐近乎崇拜的向他请教“日京三”的由来,他竟面带不屑地说出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影着,日京三也。”大约有艺术天赋的人都有些神经质吧!

自从出了诗集,王留根顿时成了学校里的“名人”。褒奖者有之,贬抑者亦有之,祝贺者有之,嘲讽者亦有之,可谓毁誉参半。“成名”后的王留根一夜之间微驼的背竟然奇迹般的变直了,走起路来一向拖泥带水的他也踱起了体面的方步。“成名”后的王留根被多如牛毛的学生社团邀来请去做专场报告,有时一天要赶两三个场,忙得不亦乐乎。内容一般以邀请单位而定。假若去“公关与口才协会”,题目就定为“诗歌在现代人交际中的作用”;假若去“计算机协会”,题目就定为“网络文化与诗歌”;假若去“太极拳协会”,题目就定为“太极中的诗歌精神”,等等不一而足。报告中的王留根一改平时口吃的毛病,夸张的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原定一个小时的报告他往往能侃两三个小时。他是这样一本正经解释的:“看着台下热切的目光,听着教室里雷鸣的掌声,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就当是倾情大奉送吧。”我们听了相互吐吐舌头,暗笑起来。

俗话说月满则亏,日中则斜。过了一个月极端抢手的“名人”生活,渐渐的王留根便无人问津了。一日早上起床后,他抚摸着一大半找不到买主的诗集,长叹一声曰:“他日成名后,《日京三》定价值连城!”说这话时,我看到他的眼中好像有一团雾气萦绕。

又一日,我发现王留根独自呆坐在床边,便上前开玩笑。他忧忧的看着我说:“恐怕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早已习惯了他的“神经”,笑了笑并没当回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几日后王留根真的不辞而别。他是趁我们都上课的时候悄悄的背着来时的东西离开的。后来听知情的老师讲,王留根的父亲患了绝症,家里的钱都花光了,王留根不想加重家里的负担,更想挣钱为父亲治病,便辍学去外地打工了。临离开时他说,同学两年已处出了感情,他此生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离别的眼泪。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哭,索性一个人也不通知静悄悄的离开算了。

同学们听完心里都幽幽的,我还听到有几个女生在悄悄的啜泣。从此以后,便再无王留根的音讯了。

多年后的一天,我信手翻看着一本杂志,有一个诗歌标题牢牢地吸引住我的眼球。标题是三个字,不大但却醒目——《日京三》。匆匆读了下去,一股亲切感涌上心头,一定是他!再看作者,用的是笔名——含笑。

这么多年了,王留根,不,那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还在执着于他的梦想。真心的祝愿,他现在的生活如同笔名一样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