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帽子引发的服装革命
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是真正受益的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商场如战场,一些新生事物在他乡立足需要奠定坚实的基石,这基石需要各种砖瓦做根基。作者紧紧把握服装革命总绳,由点到面,层层深入,于情于理跃然读者面前。文笔流畅,给人以耳目一新的快感。
中国人的服装,从一片蓝海洋到个性化的五彩缤纷,这种巨大的变化,竟然与一顶美国的白色牛仔帽有很大关系。
从1949年解放,到1978年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时间里,中国人的服装基本上只有蓝绿灰三种色彩。蓝色是当时最大众化的色彩。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个叫罗伯特•吉兰的法国记者来到中国,他无论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还是在偏远的乡村,一眼望去,全是蓝色的人群。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给了他十分深刻的印象。回国后,他写了本书叫《六亿蚂蚁》。书中描述道:“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穿着蓝布衣服。……一群群人,一个个都像是刚从蓝墨水中洗澡出来,一身去不掉的蓝色。”随着这本书的畅销,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蓝蚂蚁”就成了中国大陆人的代名词。
1978年,封闭了多年的国门刚刚打开一道细缝,法国服装设计大师皮尔•卡丹就穿着时尚的风衣、戴着棕色长围脖,闯进了这个神秘而又陌生的国度。无论在令他心驰神往的八达岭长城上,还是在北京的大街上,他看到的虽然仍和二十多年前罗伯特•吉兰一样,到处都是一片蓝色的海洋。但作为世界顶级的服装大师,他却从这无边无际的蓝色里,看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他决定让“皮尔•卡丹”进军中国市场。这在当时,无论是他的中国朋友还是他的法国伙伴,都认为是一个疯狂的冒险。
他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举办服装表演展示会。这种“帅哥美女,扭着屁股,走着猫步,敞胸露乳”的表演,在当时的西方世界和现在的中国,早已司空见惯。但在当时的中国,这不仅是商业行为,还包含了复杂的政治意义。因此,在1978年11月,当皮尔•卡丹要求在中国举办服装表演的请示,通过中国对外友协转到纺织工业部的时候,领导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拍板。于是,由纺织工业部牵头,召集外贸部、轻工业部进行“三部会审”,但多次会商仍然没有结果。因为这里边有谁也无法承担的政治责任。皮尔•卡丹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了1979年的新年。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顶白色的牛仔帽,使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1979年1月28日,在对越自卫还击的前夕,邓小平对美国进行了为期8天的国事访问。五天后,他来到德克萨斯州的一个竞技场,两个漂亮的女骑士送给他一顶白色的牛仔帽。邓小平不仅高兴的接受了,还大大方方的戴在头上。一时间,邓小平穿着银灰色中山装、戴着白色牛仔帽、面带微笑的照片就占据了世界各大媒体的显著位置。他的这一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在中国的官员们看来,却是一种明确的政治信号。于是,皮尔•卡丹的服装表演就迅速获得了批准。
虽然表演获得批准,但皮尔•卡丹的麻烦事还没完。那就是找服装模特。当时中国还没有这个行当。就是在曾经是十里洋场的上海,人们也的人普遍认为,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皮尔•卡丹带来的那些时尚服装,甚至连找人试穿都困难。在中国服装联合会,他发现联合会的女秘书很漂亮,就是身材有些胖,但在很难找人试穿的情况下,只好将就了。通过做工作,女秘书同意试穿。当这女秘书脱掉外衣时,皮尔•卡丹惊讶的发现,在蓝色的外套里面,她竟然穿有红的、黄的、灰的、紫的各种颜色的衣服共有八件之多,感觉十分的雷人。脱掉这些多余的衣服,皮尔•卡丹又发现,她的身材不仅不胖,还十分纤细苗条。当她穿上皮尔•卡丹的服装后,竟然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在场的人都被她的美丽惊呆了。从这个女秘书身上,皮尔•卡丹看到了中国人爱美的天性,只不过这爱美之心在层层包裹之下,不易被人发现罢了。这更加坚定了他进军中国市场的决心。1979年3月10日,当8名法国模特和4名日本模特缓缓走上民族文化宫临时搭建的T型台时,中国的服装变革也从此迈开了艰难的第一步。也就从这一天开始,中国人的服装一步步从单一单调走向五彩缤纷。
但是,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的服装仍然不仅仅是服装,它还是政治、道德标签。因此,由于我们对政治的敬畏,我们的服装便在一波又一波缺乏个性的“流行潮”里,艰难的前行。
第一波流行的就是著名的“喇叭裤”、“鸡窝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当时所谓的“不良少年”引领下,“喇叭裤”、“蝙蝠衫”、“鸡窝头”在广大的城乡广泛流行。青年男女们,不管个高个矮、腿粗腿细,一律穿着大喇叭,在满是尘土的大街小巷扫来扫去。男孩子几乎一律长头发,女孩子几乎全是“鸡窝头”——有钱的就到理发店用电烫,没钱的就在家用烧热的火钳卷。这种标准的奇装异服,在当时的一些人看来,无异于洪水猛兽。于是,一些地方就出台了“剪裤”“剪发”令,有的人不仅大喇叭被街道的大妈们剪了,还被挂牌游街。但,就是这样,也无法阻挡这种时尚装扮的流行。
然而,就在保守的人们思想还没来得及转弯的的时候,喇叭裤、鸡窝头却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1982年,随着日本电视剧《血凝》的播出,山口百惠成了中国人的超级偶像。随即,“幸子衫”、“幸子头”、“光夫衫”、“光夫头”充满了大街小巷。与此同时,绿色旧军装又在一部分年轻人中流行起来。身着绿军装、斜背黄挎包俨然成为时尚风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说,他坚持一个月不吃早餐才凑足买条军裤的钱。当他终于从拥挤的人群中抢购到一条军裤,美滋滋的穿上时,才发现竟然是条女军裤。但为了那时尚,他仍然穿着她在校园里招摇。到了1983年,有“中国特色的西装”就开始流行起来。那时的人们穿西装有两个特点,一是就是总舍不得把袖口上的商标撕掉;二是许多人身上穿西装,脚上穿解放鞋或者布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这是典型的“洋装虽然穿在身,我的心依然是中国心”!1984年,一部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让红色、黄色的连衣裙迅速流行。放眼望去,城市乡村,到处都是盛开的红牡丹、黄玫瑰。
在整个八十年代的流行潮中,除了喇叭裤,就算健美裤的流行最气势磅礴了。在1986年、87年,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无论是工厂车间还是田间地头,也不管是苗条的还是丰满的,女人们几乎人人身着健美裤。走在街上,只见无数的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圆规”在不停的划动。和健美裤同时流行的还有蝴蝶衫。时尚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成了健美的蝴蝶。有一句顺口溜记录了这一盛况:“不管老妇或少妇,一人一条健美裤。”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随着美国“摇滚女王”麦当娜•西科尼的摇滚乐在中国流行,她的内衣外穿的奇特装扮,也在中国流行起来。从此之后,时尚女人们就把肚脐作为第三只眼,让它在欣赏在外面的世界的同时,也让男人们欣赏它的精彩。这样一来,美容院又多了一个项目:整肚脐眼。但她们觉得露得的地方还是太少了,于是在九十年代后期又流行起超短裙(迷你裙)来。这在一些少数民族地方已穿了近千年的东西,穿在新女性们的身上,其“迷你”功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然而,在整个九十年代,除了还流行一段松糕鞋外,和八十年代相比,服装的流行势头已明显减弱。但有一样和服装没关系的流行,几乎和八十年代的健美裤一样,影响巨大,那就是呼啦圈。可以说是举国上下一片呼呼啦啦!今年挑战呼啦圈的节目能上春晚,可见其余波的强劲。
到了本世纪初,上海的APEC会议,让唐装火了一把;王家卫导演的电影《花样年华》中,张曼玉身着旗袍的性感、优雅,在迷倒了无数男人的同时,也让女人们发现了迷倒男人的新服饰。于是,古老的旗袍又开始重放光彩。只不过两边的开叉越来越高,渐渐的就只剩性感,没有优雅了。
到现在,中国服装的跟风似的流行,已逐渐被个性化的装扮所代替。时尚男女追求的是个性化的独一无二。正是这种个性化的追求,造就了现代中国服装的丰富多彩。这种灿烂多彩,使中国服装的政治含义,在民间已荡然无存。服装的审美愉悦,已成为人们普遍追求的终极目标。现在,你随便穿什么都不再是“奇装”,只有什么都不穿才算是“异服”。
然而,在中国的官场,“官服”仍然带有很强的政治色彩。这“官服”的变化,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从解放到改革开放后约十年的时间里,我们的标准官服是中山装(那时是官民一致,中山装是最主要的服装样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虽然也有个别穿中山装的,但夹克衫成为流行的标准“官服”。曾有段顺口溜:不管大官或小官,一人一件夹克衫。为什么夹克衫会在官员中流行呢?当时的改革开放虽然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各种思想的斗争仍是十分激烈的。官员们觉得穿中山装显得过于保守,但西装又显得过于激进,还有崇洋媚外之嫌,因此,不洋不土的夹克衫就成了他们的首选。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从九十年代中后期到现在,西装革履外加眼镜,就成了中国官员的流行时装,虽然他们也偶尔穿穿夹克衫。这些犹如制服一样整齐划一的“官服”,传达的不仅是政治理念,也是在表达一种思想的统一。
几十年前,路透社的一位记者曾以惊讶的表情,向西方宣布他在中国的一个重大发现:“在中国,服装也是政治!”假如这个记者现在来到中国,他也许会再次惊呼:在这五彩缤纷中国民间服装里,政治已然消失,但在官员的“官服”上,服装仍然还是政治!胡耀邦逝世时,人们讨论该给他穿什么衣服,最后决定还是穿西装。除了他生前喜爱之外,还要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西装代表改革开放。
只有当官员们也在着装上追求个性化的时候,中国人的服装才会真正回归她的本真。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天不会为期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