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事

世间的这场相遇，还有着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我只是不能再告诉你。当我必须淡笑的面对你的疏离，我知道，你给我的那些看似拥有，不过是一层层披着瑰丽的放弃。

曾因你喜欢拈棋，于是，我便学习入了棋局。将念你的素笺与墨字做了黑白的棋子，每每在案几前串成珠帘等着你来看。却是，不小心，我将案几铺在了星宿的怀里，我不能移换你的镇守，我只能瞻望你的天象，无力抗拒。

那夜你走来的回廊，曾经是灯火辉煌的绮丽，阳光却让我此时看清，那回廊依旧是青瓦林立，一如微凉的苍衣。而那处处悬挂的红灯，不知何时，已被植成了正盛的曼殊沙华，没有叶的春绿夏满，只有花眨着无辜的眼，我走过，一朵朵说着相同的诉语：聚首无期。

当你依旧挑灯寻迹，烟火里清眸分明时，我已俯卧于一棋残局，素衣落白，黑子灼亮的依然有串串珠玑握在手里，那些一夕间的苍发，已然披覆了整个棋盘，那些未来得及拈起的散落，终究未成为待你而来的挑帘。我便是以这样的姿势离去，而不是你看到的纤身长立的淡然。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

曾因你喜乐律，而爱上和弦，只是你单音的吟唱绕在自己的宫城里。我曾扣那金灿的城门锁环，我曾试着在龙腾戏珠的门饰里找到开启的机关，可是，那城里的鼓乐生平，却终是我隔着高墙的倾听。我常于城墙下弹弦应和，却因疏于你打理的心事，终是每每错过了琴瑟和谐。

墙外的一处院廊，我擎伞而行，我只能这样，将自己搁置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然后，在你的声息中踏来踏去，就好似踩在你殿前柔软的毡上，就好似，我在一步步走近你的目光，那被我的倾慕之心掬于殿上的你，看不清的容颜，却是耳畔全是那夜偶听到的你的清唱。为你，我隔着墙，一身红装，只为不被周遭那些灰白的墙色和褪色的石柱掐断纤细的思念。

当满城落下红叶片片，当你终于走出城来，当我面对你不识般的擦肩，我能做的，便只是以指挑断日夜弹起的琴弦，有血漫过，跟红叶争艳，那一袭见你的宫衣，束颈缚身的端庄着，只是，精致的镶绣之上，流过一道道红色的无章之线。我依旧回望着你的那一身碧衣清影，想象着怎样的风姿可与你并肩，红叶落于你的发间身前，做了我恋恋的眼。在你寂寂的身后，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

那座清简的木门草棚的小屋，曾经因你的驿歇而灯拨明几铺红，为你，曾用心思修葺，想象着有朝一日的富丽堂皇，顶高起，梁檀红，处处净瓦琉璃，映着你的笑容丝毫不遗。那些与心漠同生的植株，都因你而成为墙角的标本，成为墙上的一种定格的刻雕悬挂，心如折扇，只一翻转间，便已然将塞北撒成红豆颗颗的夏季江南。我第一次看到牵指的红线，如蔓如枝，委婉生动，可以翻过扇间红尘，可以越过扇缘将红尘续了再续。

相见一如花车，车身缀满花朵，最娇美的颜色，而车内是我甘心为你疾行缓进的期待，只盼你轻履驱前，揭开车帘。我一直坚信你的驭车之手，只是，我忘了，你的玉带相围，注定不会停在鞍前。

当夜色也被岁月熬出灰意时，那一处我初见你的地方，已然只余梁柱，只余残墙。而我将以满头的灰发坐于断垣之上，面对苍白的弦月，依然还纤秀的身形，更显得夜风中衣裙宽盈。为伊消得半生憔悴，也终有个结局，随落叶，依然舞着不甘的枯萎。对你离去的缄默，只留给了身后依稀的山峦，一世再一世都不会冲出心的隘口去阻你。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

宣纸丹青，暖色相围，那是我阁中的嗜趣，像茶一般，淡而上瘾。沏了一色又一色的水墨，那时，绘的只是笺上流光，无关风月。当你揭开相遇的茶盏，心池欢然，蜻蜓嬉戏，蛙声鸣跃，鱼鳞如彩锦，浣纱般搅动涟波，还有贪念如莲，将你的目光揣在蓬里成偷藏的清水莲子。那一盏香茗，是一方砚，浸在心间，墨香无浅。

只是，那场相遇，终只成为一幅相悬而墨散的薄卷，挂在你离开的渡口，看花谢花开，看舟行船过，将呼唤风干。纵是我曾调尽尘间百种丹青色，唯你心间的那一种，我不曾调过，没有你的提示，我终究无法破解。浅水之鱼，鱼易殇，秋凋之荷，荷衣碎，鱼影荷香，亦难渡沉塘。

用尽为你的牵念，画成最后一幅丹青，罢手时残息无存，萎顿遗了一地，如花荼蘼一季终于抵至花期尽头。素宣檀轴，清白花蕊，浅碧叶偶尔点翠意，无根无梢，一枝相连，从卷首至卷尾的章款处。题罢别语，墨洒笔弃，丹青魂，断了情缘绪，从此后，谁也不知道你曾来过这色彩里。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

喜雪喜梅，尤喜红梅。将进酒时，绛唇于清颜间，一如红梅。红泥如印，素纸之上，一如红梅。胭脂案头，净盒里藏，一如红梅。一枝一蕊，处处皆是喜意，像是稚纯如雪的心事里，第一场红灼灼的相识相遇。豆蔻如环珮叮当之时，恰有梅枝沾了春意，笑靥瓣瓣的探向你，那时以为，你会全然欢喜。

早预描了喜红的妆，早预置了新嫁的锦缎，那一枚案头的如意，还有团圆之意的玉器，迫不急待的推开心门，在缘的指间掂来拈去。将酒樽擦拭，锃亮如新，边沿处的朵朵梅花雕刻，恰恰印在掌心里，未盛酒，已然缠在不舍的红袖底。窃喜的演绎着一场盛宴，只是，忘记了如何将你留在席里。

当你以一身青衣素履，将这一朝相识相遇的风尘濯洗，所有的红梅妆，都变成离别的隐泣之血。我却依然在樽中盛了清酒送你，轻弹着洒向天洒向地，再点上祝福的额际。而我独饮的却是那一杯红梅之色，流过脉息，滴在唇畔，饮鸩亦不过如此。有些尘伤，暗自沸烫。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

“我飞行，当你坠落之际。很靠近，还听见呼吸。对不起，我却没捉紧你。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我解释不能说，放任你哭泣。

你的泪滴像倾盆大雨，碎落满地。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很小心，

在你看不见的高空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那一首歌，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