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手，擦我的泪

我生在一户农家，土坯的茅草房，家境似乎不太富裕，这是我幼时的记忆。我听过我的父亲母亲抱怨过。那是个什么年代，我没有经历过，我是八九年出生的，对于我父亲和母亲所遭受的苦难，我始终不能亲身体会和理解到。关于我和他们的故事，如果只用文字和语言来呈现出来，我想那要一百年的时间吧。呵，那是写不完的，也说不尽的。

我的父母都是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农民，即使打扮再三，也看不出什么贵样的气质来。听说，我出生的第二年，很多乡亲都失去了久住的宝地。九一年的那场大水，所有的人仿佛都被吓破了胆，房子被淹了大半截，庄家田地被彻底淹没了。关于这场无情的洪水，我现在只能在相关资料中有一些了解。唉！我想早点来到这个世界，和他们共同经历这些。长的懂事一点的时候，在一个盛夏的夜晚，一个满是星星的夜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纳凉，母亲说，那会儿家里有一个最值钱的家具就是大衣柜，两岁的我就坐在被洪水扛起的大衣柜上。我摇摇头说，那也挺好玩的，比荡秋千好玩。母亲拿着蕉叶扇做着要打我的样子，但是始终没等到她的扇子“呼”的一声落在我的背上。

父亲母亲的房子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过他们还有一个大衣柜，还有坐在大衣柜上的我，还有姐姐，这是万幸。一个村庄的人都被安置在了地势比较高的地方，由公家出资开始建起了新的房子，砖墙的。洪水走了，新房盖好了，我们一家开始了新的生活。母亲那时候是高中的学历，当时的高中学历应该比现在大学生更值钱。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辍学不念了，于是再后来就认识了我的父亲。母亲会缝纫，高中时候就开始学，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了，母亲的技艺很好，在家里开起了缝纫店也收起了学徒，母亲做活很认真也很仔细。她是一个很讲究的女人，衣服自然做的也漂亮，没有人说她做的衣服不好看，很多人都过来跟着母亲学缝纫，因此很忙。父亲还是不能放弃我们一家子的田地，当然不能丢弃的，因此起早贪黑，春耕秋收，闲余时间就在家里帮着母亲。父亲母亲都很忙，忙得很出色。他们没有时间带着我和姐姐，姐姐比我大两岁，我在小窝窝里躺着的时候，我的姐姐在照顾我，尽管她自己也需要照顾。我似乎能够想到那时候的我们一家，但想也不敢想，一想就会掉眼泪。

从我在窝窝里到我上小学，这段时间，我仿佛失去了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有时候想拼命地找回，可是就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只知道我都是跟着我的爷爷和奶奶一起生活，直到我读完高中。过了空白的那几年，我到了适学年龄。爷爷要我去上学，我不去，就满村子的躲，最后还是没有躲掉，那是我学习知识的起点。学校就在我家的旁边，从家门口到学校走路只要五分钟，如果用跑的，只要两分钟。没上学之前总和那些小玩伴一起去学校玩，学校里小孩子好啊！上课的铃铛一响，我们就开始跑出学校，听说老师很凶的，会骂人也会打人，揪耳朵的，我在学校后面偷偷地，小心地露出一只眼贴在窗户的右下角，就像电视剧里的侠客，恐被人发现时所作的样子，我看着老师在上课，也看到了老师拿着一支树棍在往前排的那个娃娃头上敲，因此我害怕，所以我不敢去上学。

念小学的第一年，我的成绩特别差，一直是倒数。父母不在身边，性格有些孤僻或者就只会玩，不会学习，还很胆怯，怕见生人，更怕老师，也怕村里唯一的医生，医生打针，疼，一看到或听到医生来了，那就会跑的老远老远。

当我要升二年级的时候，老师给我的成绩单上却写着大大的“留级”，因此我在一年级干了两年。已经读过一年了，老师还是那个老师，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学校还是有很多树。我的胆子开始放大了，没有先前那么恐惧了，我也会欺负新来的小孩子，想找回先前被欺负时丢掉的脸面。复读的那一年我的成绩还是有了好转，也会得奖状的。

当时一年级的学费，我已记不清要多少钱了，就知道家里给不起，二年级的时候差点没念上。我知道爷爷为了我的父亲和母亲婚事借了债，那时候借钱都是高利贷的。父亲母亲也为此无法经营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模式了，只得去打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去的。噢，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点，父亲和母亲走的时候我也去送行了，只记得父亲拿着箱子，上了一辆那时我感觉很稀罕的长途客车，他们去的是上海，这一去，就是我现在的年龄了。

家里没钱不能不上学，爷爷奶奶就去和老师讲好话，还好，小学的校长是我爷爷的表兄弟，是亲戚，我喊他舅爹。舅爹教了半个多世纪的书了，资历丰厚，德高望重，教育了我们四代人了，很受尊敬。最后我还是去上了，不过每天早上上课之前语文老师都会清点那些学费没有交齐的同学，把这些同学一个个叫到讲台前，非要这些同学说明什么时候可以交齐学费，如果到时不交齐将会怎样。这其中就有我，那是多么丢脸啊，每天这个时间段都是我最害怕的时候。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父亲母亲很少回来看我和姐姐。

渐渐的，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开始念初中，念高中，念大学。渐渐的，我习惯了一个人出门，去哪里我都不害怕，去哪里我都可以。我会想家想亲人，但我不会在想家和想亲人的时候掉眼泪，是他们让我有这么坚强的毅力，让我很早的时候我便可以自力更生地生活。

父亲和母亲老了，他们还在工作，如今的我也参加了工作，我体会到工作有多么不容易，任劳任怨，辛辛苦苦却挣不了多少钱，生活的无奈和现状的逼迫，让我和我的父母都越来越憔悴，但是生活要比以前好多了。

每当吃饭的时候，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父亲都会想起和说起他小时候吃不上饭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听着，有时候我会夹了菜走开，有时候我会稍微提高音调，很烦地说一声“吃饭”，父亲会意就不再说下去了。其实我哪是嫌他烦啊，我是不想让他去提那些让我们都伤心，让我们都心寒的往事，我也是害怕自己掉眼泪啊父亲！

父亲和母亲，我最怜惜父亲，那双大手渐渐变得粗糙的过程，就是我成长的过程。黑色头发变得银丝缕缕，我的心也开始变得老了。

没有这双手怎会有我今天的安逸生活！我开始渐渐地体会到他们的心，一颗久经风吹日晒的心。我不知道拿什么去换回他们青春，也不知道拿什么去抹去他们心中最悲苦的记忆。如果用生命可以的话，我想我不会去思考一秒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