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耳朵来阅读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中期一户农民人家。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父母在家种田，靠喂两头猪，卖点稻谷粮食，供我和弟弟上学念书。每每学校开学的时候，便是老爸老妈最发愁的时候。愁啥呢？他们愁的自然是交学费的钱。记得有一次，弟弟还差三天就要过生日了，老妈问弟弟：“么崽啊，你生日的时候，要妈妈给你买点什么好吃的呢？”弟弟好不犹豫地回答：“什么都不要买，把那些的钱都攒给我和哥哥读书就行了。”

“多懂事的孩子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你们兄弟俩把书念好。”老妈忍不住一把把弟弟搂住，哭得个眼泪花花，荡气回肠。后来我们兄弟俩都考上了本科大学，弟弟更是考上了研究生，家境慢慢开始变好。由此可见，在农家娃的心中，书成为知识、胆识、智慧、文明、财富和出路的象征。

打小，我和弟弟就很喜欢读书，喜欢阅读阅读课外书籍，丰富知识扩大视野。但因家里条件的限制，花不起那么多的钱，买不了那么多的书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的闲工夫去读那些玩意儿。平时我和弟弟把作业本写完，就得干活，去田地里小溪边扯猪草，预备第二天的猪草料。然后就是放牛、煮猪食、喂鸡喂鸭、烧热水淘米做晚饭，等着老爸老妈做工回来炒菜吃饭。有个时候如果回来晚了点，就用家里老式板车驮点草料回来。这一趟下来稍稍歇会儿，天就不早了，再洗洗脸刷刷牙泡泡脚，预习下功课，一天差不多就过去了，也没精力去阅读了。再加上我们兄弟俩如果看课外书多了，则会视为不务正业，那是要挨老爸老妈的屁股板子的。所以一提到阅读和书籍，心里总是戚戚焉。

然而出奇的很，从小我和弟弟俩人的作文，出乎意料地写的杠杠的，一个字就是“棒”。其实我们的写作素材都是来源于生活，来源于平时我们的耳朵阅读。那时家里没有电视机，傍晚或者其他空闲的时候，我和弟弟老喜欢往大人堆里扎。庄稼人是朴实的，聚在一起，大多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去扯，唠叨唠叨庄稼地里的事，谈谈一些逸闻趣事，说说人生和历史，还有做人的道理什么的。每次我和弟弟都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用耳朵的聆听和“阅读”，许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和知识，可以得到长足的补充。岳飞精忠报国，戚继光抗击倭寇，介子推，高尔基笔下的“海燕”和“母亲”，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里的事和人，包括老人家们的俄语歌曲，也是从那里学来的。日积月累，用耳朵来阅读，极大地丰富了我的视野，也影响和改变了我今后的生活和人生。

在用耳朵“阅读”的过程中，有两个故事对我的成长和生活，有着重要的影响和关键性的作用。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在一个名叫“无知”的山谷里，人们过着安祥幸福的生活。“知识”小溪沿着深邃破败的溪谷缓缓地流淌。那条小溪并不像我们这条湘江一样波澜壮阔。但对于需求浅薄的村民来说，已经是绰有余裕了。

晚上，村民们饮毕牲口，灌满木桶，便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尽享天伦之乐。

这时候，在阴凉角落对神秘莫测的古书，苦思冥想度过了整个白天的守旧的老人们，被搀扶出来。正在向儿孙们叨唠着古怪的字眼。这些字眼的含意往往模糊不清。不过，它们是千年前，由一个已不为人所知的部落写下的，因此神圣而不可亵渎。

在无知山谷里，古老的东西总是受到尊敬的。谁否认祖先的智慧，谁就会遭到“正人君子”们的冷落。

但是深夜，村子狭窄街巷里的人们，会低声讲述着情节模糊的往事，讲述那些敢于提出问题的少男少女。这些少男少女后来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人正在爬行。他的指甲已经磨破，他脚上缠着阿破布上透出因长途跋涉而留下的血迹。

他跌跌撞撞地敲响一间草房的门后，便昏了过去。借着颤动的烛光，他被抬上一张吊床。

清晨，全村人都在传说“他回来了”。邻居们站在他的周围，摇着头叹希。对敢于离开山脚的人，等待他的，只能是屈辱和惩罚。

守旧的老人们摇着头，倾吐着着恶狠狠的语句。他们并不是天性残忍，但律法毕竟是律法。这个人违背了老人的意愿，犯下了弥天大罪。他的伤一旦治愈，就必须接受审判。

老人们指派村民把漫游者抬到集市，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周围。

漫游者由于饥渴，身体还很虚弱。他们命令他闭嘴，但他偏要说话。

“听我说吧，”他脸上带着笑意，“大家都高兴起来吧！我刚从山的那边来。我的脚踏上了新鲜的土地，我的眼睛看到了奇妙的景象，我的心感觉到了其他民族的抚摸。”

“记得小时候，只要我们问疆界那边的事，老人们就一片嘘声不住地摇头。如果偏要刨根问底，他们就把我们带到一块岩石边，让我们看那些累累白骨，对我们读他们的圣书。他们说，上帝的旨意已经决定了天上人间万物的命运。对山那边的事物我们应该一无所知，直到世界末日。”

“他们是在撒谎。他们欺骗了我们。山的那边也有牧场，牧草同样肥沃。那里的人们同样有血肉，住的是经过千年能工巧匠细心雕琢的光彩夺目的城市。我已经找到一条通往那座比这里更美丽的家园的路。我已经一路上作下了记号。跟我走，我带领你们奔向那里。上帝的笑容不只是在这儿，也在其他地方”

年轻人的话语在人群中，引发出一阵恐怖的吼叫：“亵渎！这是对神圣的亵渎。”

老人们叫喊着：“他已经丧失理智了。胆敢嘲弄千年以来定下的律法。给他的罪行以应有的惩罚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死有余辜！”

愤怒的人们举起沉重的石块，砸死了这个漫游者。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山崖脚下。用以警告敢于怀疑祖先的人，杀一儆百。

没多久，村里发生了一场特大干旱，潺潺的知识小溪枯竭了。成群的牲畜因干渴死去。庄稼颗粒无收，无知山谷饿孚遍野。

但是老人们并没有灰心。他们预言，说这一切都会转危为安。至少那些最神圣的篇章是这样写的。况且，他们已经很老了，只要一点食物就足够存活。

冬天降临，村庄里空荡荡，人烟稀少。半数以上的村民由于饥寒交迫离开人世。活着的人们忆起那个被处死的青年的话，开始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山的那边。

失望把勇气赋予那些由于恐惧而逆来顺受的人们。一天夜里，村里爆发了革命。

守旧的老人们无力抗争。他们虽然被推到一旁，嘴里还诅咒年轻人忘恩负义。不过，在最后一辆马车驶出村子的时候，他们叫住车夫，带他们一起走。

这个时候离那个漫游者回来的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所以要找到他开辟的道路并非易事。人们踏着死难者的尸骨才找到第一座石子路标。再往前走磨难少了一些。接着人们又找到了那个细心的漫游者在丛林和无际的荒野乱石中用火烧出的一条宽广大道。他们一步一步地被引到新世界的绿色牧场。

村民们解下马和牛的套具。把牛羊赶进牧场，建造起自己的家园，从此，人们又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归根到底他是对了。”村民们议论道，“他对了，守旧老人错了。”“他讲的是实话，守旧老人撒了谎。”

“他的尸首还在山崖下腐烂，可是守旧老人却坐在我们的车里，唱那些老掉牙的歌子。他救了我们，我们反倒杀死了他。”

对这件事情，村民们的确很内疚。村民们建起了一座漂亮的陵园，准备把漫游者的遗骨埋在里面。

一支肃穆的队伍回到早已荒芜的旧山谷。然而漫游者的尸首已荡然无存。人们以无比沉痛的心情给漫游者塑了一尊雕像。并以先驱者的名义，在雕像刻上他的名字：碑文上书“一个寻求未知世界、向黑暗和恐怖挑战者。是他把人们引向了新的自由”。

这个故事是我表叔公，一个老教书先生讲给我们听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荷裔美籍著名学者亨德里克－房龙，于二十世纪初，写在《宽容》的序言中的一个故事。正如书中作者所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过去，也发生在现在。不过将来我们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确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陈不变的。人要学会变通，跳出圈子看问题，不能固步自封，墨守陈规。这个故事一直激励着我：人要敢闯敢拼、敢为人先，锐意进取，有一种湖南人应有的霸蛮精神。

经验和时尚无关，适合某一时代的行为，并不意味着在今天仍然行得通。所以不要让愚昧和无知蒙蔽了我们的眼睛，然后许多年过去了，等到我们到老的时候，再来哀叹：

许多精力白费了，因为我漫无目标。

我在彩虹下游离，错过了许多季节。

多年以来，我的生活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成功、幸福、名誉、财富，我仍然渴望有一天能够拥有它们。

到那时，后悔早已来不及了。

第二个故事，是我老妈讲给我听的。故事里说的是：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也就是新中国刚成立没多久，在北京一家四合院里住着杨、白两个老太太。她们俩年纪差不多，都快六十多岁了，是隔壁邻居。杨奶奶住在二楼，腿脚不利索。一次意外让她下半辈子停留在轮椅上。老太太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喜欢坐在窗户面前看风景。白奶奶住在一楼，紧靠着杨奶奶家二楼。白奶奶走路有点蹒跚，晃晃悠悠的。两位老人都非常的爱干净，讲卫生。杨奶奶以前腿脚好的时候，经常自己勤换洗衣服。坐上轮椅后，女儿隔三差五就催促她更换衣服，并把脱下的衣服刷的干干净净的，叠得清清爽爽的。老人心里非常满意。

四合院中间有块空坪。一出太阳，白奶奶就把家里该晒的晒，该浆洗的衣服浆洗……

每次杨奶奶看到白奶奶晾洗衣服，总报怨，这个老太太每次衣服都没洗干净。并叫女儿下楼帮忙，每次白奶奶总说不用。时间长了，女儿看出点问题：“为什么每次老妈总说人家衣服没洗干净？而我每天从楼下经过，隔壁老人家的衣服刷的白白的，漂漂亮亮的，甚至比我洗得还要干净！”

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晚上刮起了风，下起了雨。第二天，天亮了，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杨奶奶从窗户上，又看见白奶奶在晾晒洗衣服。“真奇怪，她衣服怎么洗得这么白，这么干净呢？”

女儿闻声过来仔细一瞧，看见窗台上堆积的泥土，顿时明白过来了。原来自己白天顾着上班，自家窗户很少有人打扫，玻璃很脏。自然看外面晾洗的衣服也很脏。雨水把玻璃上的尘土污垢都冲刷下来，一切都恢复原貌，白奶奶晾洗的衣服本来就很干净清爽。

我记得老妈讲完故事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娃儿，做啥事，先问问自己窗户的玻璃擦干净了没有，然后再来看别人。将心比心，不要老去挑别人毛病，结果别人本身没什么毛病或者坏毛病越来越少，反到是自己身上的坏毛病一大堆，发现问题全出在自己身上……所以做人要厚道，要多看别人的优点，少用有色眼镜去看待别人。”

尽管表叔公和我的生母都已经离开了我们，但留给我的这两个故事却一直陪伴我至今，也影响我至今。

用耳朵来“阅读”，告诉我们学会用“心”去聆听和感悟。用耳朵来“阅读”的过程，也就是虚心获得知识、经验、价值和能力的重要途径。

若想用耳朵来“阅读”，最起码的两点，至少我们要能判断分析，并保持一颗宁静空杯的心。

——天宇欣流（潘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