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兰》后记:对一座山的命名
《摩兰》后记:对一座山的命名
洋洋洒洒五千字,一部小说的写后感。真情,真挚。祝愿作者,希望那部小说能成为经典流传。问好作者。
一、
一九九四年冬天,我有幸来到……
——算了,为了叙述方便,为了我所描述的地方曾经比我生活过的地方还要广阔,为了不至于把书中之事误导到那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以引来不必要的混淆视听,还是按照书中的叙述,把那个地方叫做摩兰好了——
我来到摩兰,在这里生活了平凡而简静的一年。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草房,听到了草房下的诵经声,第一次遇到了精通彝文的毕摩,第一次听到了那些不识字或者识字少的男男女女所唱的火辣情歌……
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在将来日子里,我会用十多年的时光去追述有关摩兰的故事,去为它写下这么一部笨拙而可笑的小说。
二、
三年后,我开始动笔构思《摩兰》时,急于寻找当年的日记。非常惋惜,那一年的日记还不到三十页,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一部像样的小说。
于是,我放下手里的笔,花了两年时间读了十多部我所能读到的有关毕摩、有关先民历史、传说和史诗的书籍。
期间,和诗人崔篱、琪玉澌混在一起,经常探讨一些我们共同关心的话题。一次,琪玉在我宿舍谈到《日瓦格医生》时说,你为何不写一点东西?
我说,写哪?心里空空的。
三、
直到千禧年到来之际,蓦然之间感到了一个时代的结束——我和越来越多的人们一样,离不开手机、电脑和网络。而在摩兰的时候,这些东西对于山里人来说,似乎于天方夜谭。
那时,为了思念一个人,除了大量写信之外,就是不辞辛劳,或者是徒步,或者是乘坐简陋客车去访友。
于是,我想,可以为网络时代之前的生活写点什么东西?
也就在这一年里,和我一起长大、一起读完大学,精通围棋、音乐的好友东君不幸因病去逝。生前,我答应过他,将来有一天我会把他写进书里去。
随后不久,我的异姓大哥、爱好象棋、音乐和书法的国华长兄在一次打猎中不幸中弹身亡。他给我的难忘收获即是在我识字之后开启了乡村图书室的大门。
再往前推,数年前,不识字的三姨妈因家事吵架时不慎被三姨爹失手打死。
再往后走,数年后,不惑之年的好友张庆涛猝然去逝……
许多亲朋好友就这样悄然无声地从身旁走过。每每记起他们,他们的音容笑貌依在,一个个和生前一样,笑着,说着,走着。
这一天终于到来。出差时途经摩兰山下,从车窗里注视着雄峻浑厚的大山慢慢隐身于暮霭之中,像一个谢幕的老人,无声无息地从视野里消失。
心里一颤。是啊,应该为它写点什么了。但是,究竟要写什么,心里却也空空荡荡。
一路上,隐隐约约构思出《摩兰》的多条线索。半夜里回到家,花了一个晚上,写下了一首古风《山居小吟五百句》,以此记述《摩兰》之开篇——
山鬼知多少,林中有大漠。
千里素书至,万盏不解愁。
……
驿道秋思长,故土春常在。
细数当年史,虔诚在草屋。
……
子樱悲命苦,不是有缘人。
桑诺叹闺房,无意却成荫。
……
萍水一相逢,相爱无绝期。
大千世界小,书中遇老友。
……
酒中无大小,席上尽戏言。
情书让人喜,家书叫人烦。
……
山上无所有,但愿君能来。
一掬共相思,四季花常在。
……
千般费思量,不如一弹唱。
万人潮涌动,大山传歌声。
……
破灭了无尘,希望在何方。
城里看友人,江边听风雨。
……
淋雨风情园,晨别翠竹轩。
月笼金沙岸,水拍惊梦寒。
……
旷野悲歌发,红尘见真爱。
聚散两依依,千山存肝胆。
……
浊酒千杯少,题诗不嫌多。
双双燕归去,独坐万山空。
……
读书还弹琴,对花慨与慷。
林中飘大雪,山月亦无痕。
——这就是《摩兰》的大纲。后来,五百句中的许多场景都化在了全书的一个个角落里,成为《摩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天正好是2000年11月10日。
四、
尽管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大概,但毕竟太粗太泛,过于简略。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要写一部有关山之魂、山之韵,有关诗、有关酒、有关爱、有关忧伤的小说,是何其艰难。
不知有多少次,构思不断被打乱和打破;不知有多少回,想选择放弃;不知在多少时光里,告诫自己,慢慢来,你有的是时间;不知在多少日子里,曾经自己问自己,仅仅因为在那里平淡无奇地生活一年,就值得花那么多年的闲暇时间去为那个地方写一部传奇?
在孤寂的时候,只好写下一些格言来宽慰自己——心是热的,手才是热的;诗,可以让逐渐疆硬的记忆稍微松动一下;文学永远是近于史诗一般孤独的事业;热闹和荣誉一样,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为将来的芳草地,再插上一束青青的小草吧。
有一年,实在无法写下去,我就去看金沙江。一个走在江边上,突然若有所悟,原来平静的江面下,是浩瀚无边的激流,是雄浑隽永的绝唱。我欣然找到了《摩兰》的基调,并让它始终如一,贯穿全书。
这样断断续续持续到2005年,已经写出了前70章的故事,以及后面部分章节的内容。但从这年到2009年,因为堂兄约我为家乡写一本书《古州遗韵》,从而中断了《摩兰》的写作。也是这四年的时间,让我用钢笔记下有关《摩兰》的四册札记,补充和完善了新的构思。
写完《古州遗韵》,好不容易从尘封的历史中抽身而出,重新审视和续写摩兰的传奇。
五、
这是一部写于不同桌子、不同电脑、不同笔记、不同旅途、不同宾馆、不同手机上的小说,因而我把它叫做瞬间写作,或者是片断写作。
如果把心中的故事一一展开,那将是流于自然主义的作品,字数也将超过现在的两三倍。这样做的话,那么就等于重复,等于白写了,还不如不写,还不如放弃。
因而,尽量做到情绪上的克制和文字上的节俭,不去描写工作琐事,很少写宏大的场面,万不得已,往往也是一笔带过,更多的笔墨则是关注寂静无声的角落,尽量写绚丽的瞬间和诗意的片断。
六、
有朋友问,子书是不是你?弄得我哑然失笑。
于是,我开玩笑说,他是子贡的兄弟,是子路的大哥。
说实在的,虽然他是参与者,但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和思考者。在他之外,还设计了六条主要线索,让它们像七个音符一样,起伏在全书之中,互相交织,共同发展,从而奏响了摩兰之歌。它们分别是子书从失恋到爱恋,又从爱恋到失恋的过程;阿尼和怀珠不了了之的爱情;森宝和子樱、桑诺、林珍三个女人既说得清,也道不白的关系;红妹艰难的求学之路;桃花辛酸的、一夜之间失去的生活;阿妮爱而不得,最终远嫁的故事;三位值得尊敬的山里老人,即希望祖先的东西能够传承下去的白如雪、回忆在打猎时代的卢滨湖和进行着科学实验和艺术生活的李玄三。
因而,《摩兰》用我自己的方式讲述了三代人的悲欢离合。
七、
有朋友不停地追问芸芸是谁?雪儿是谁?桃花是谁?濮水在哪?
我想,如果我卖一个关子,说“不如留给未来的考古学家去考证”的话,是对朋友的不敬,也是对朋友的取笑了。因而,应着这份好意,只好说一说几个主要人物的简要来历——
八、
芸芸是芸芸众生的意思,因而,决定了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人的复合体。
子书的名字的确来源于《论语》的启示,但与这部伟大的作品无关。它最先是用来给我儿子的命名,后来最终放弃,一直让它闲着。直到《摩兰》写完上半部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它来,便立马请它出山,冠以子书这个名字。
濮水来自于我比较喜欢的《庄子》。那是庄子垂钓时说出有名的“我将要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生活”的地方。当初不敢盗用庄子的原创,后来无意中翻阅一本古籍时,查到了我要写那条河在上古时代也叫濮水,居住在两岸的先民也叫濮人。于是,大胆使用了这一地名。
至于雪儿,早年想为她写一首长诗,也着手写出了近百行,但是觉得无法表达雪儿的灵性,只得作罢。等写到《摩兰》第三十三章的时候,请她出来上了一回摩兰,并让她贯穿了全书。
九
桃花是多年前在青云山庄认识的一个女孩。那晚,喝了酒,到山庄后面的林子里随便转转,无意中听到了哭声。走过去问她叫何名字?为何哭泣?
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打麻将输了钱,昔日好玩的朋友闹翻了脸,逼着要钱,拖后两天都不行,因而让非常伤心。我问她输了多少钱?她说两百。我给她两百,让她去还清了钱,并叫她以后不要赌了。
过后不久,她找到我们,陪我们畅饮到凌晨三点。临别时,问她是哪里人?才知道她是摩兰来的。
一年后,出差经过摩兰山下,忽儿想到了桃花,想起了她给我讲的故事,晚上在梦里梦见了她。第二天返回的时候,在摩兰山下看到一个女孩在打车,正是桃花。我把她拉回县城——她要去的地方——自此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位摩兰女子。
因为这段奇遇,让我知道了生活的另一面。她也许不知道,我已经把她悄悄写进书里,并给了她足够多的笔墨。
十、
2011年4月最后一个礼拜天的下午三点,总算写完了全书的最后一个字。肚子很饿,才发现没有吃早点和午餐,于是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个煮鸡蛋,躺到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下午六点醒来,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森弟,可惜他关了手机。
随后,又坐到电脑面前,写下这篇后记,作个欣喜的纪念,并就此感谢各位师友兄弟——
十一、
首先感谢的是我的老师顾昱东先生。工作后的第一篇散文《旷野悲歌》,就是先生编发的。崔篱读到这篇散文,当天中午跑来找我吹牛,从而让我认识了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文人,认识了琪玉、余溪等诗人,从而开始了我们的友谊。近二十年来,先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我从先生洗练、干净、简约而不乏幽默的文字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不要说这么多年来给予的帮助和支持,就说自从把《摩兰》整理发到博客上后,先生一直关注,给予了精当而恰如其分的评点,让人感动,深表感谢。
其次感谢中国书法学术院院长、《中国书法学术报》总编辑何伯群先生,为《摩兰》题写了书名,留下了难得的墨宝。
其次感谢广西的文友、写出了长篇小说《爱是一个人的事》的右手,她在五年前最先读到了《摩兰》前70章的故事,并从广西赶到滇中来看我和另外一个朋友,说要到我写过的地方去走走。我想,假若她真去了,一定会让她非常失望。
其次感谢太原的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朋友董莲旭,没有收到我的一分报酬,一一校对了《摩兰》的大部分章节文字;感谢昆明陌生的朋友丁建萍关注《摩兰》,说此书可以看三遍以上,第一遍可以欣赏里面的故事,第二遍可以欣赏里面的艺术,第三遍可以体味人生的世事无常……
感谢“小说阅读网”的编辑乖乖,是她最先看中了《摩兰》,让它得以在“小说阅读网”上连载。还有易门的悠悠和舒影,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好评。
还有我的老同学李开义,正当我为火把节写下《情歌一百句》而不满意的时候,在山里遇到了精通三弦的他,让我记下了原汁原味的山地情歌。
还有我的小猪猪,虽然从来不看我写下的文字,但她在最寒冷的冬季,为我准备了烤火器,让我冰冷的手脚得以温暖。
还有苏云兄弟,时不时送来一壶好酒,让我消愁解闷,让我写出了“酒中三味”、“山里最好的药是酒”等章节。
还有画家朋友龚其发、好友李永新、诗人巫鸦、森弟,以及同我一起下过乡、到过摩兰的王东。我从龚其发的画里看到了线条的力量,从巫鸦的文字里读到了诗歌的希望,从诸多朋友身上得到许多启发和灵感。
森弟曾遗憾地感叹说,三十万字的书,为什么连我惊鸿掠影的一个机会也没有——抱怨我没有把他写进书里去。可是,他是第一个读到一公斤重的手稿的人,也是第一个熟悉那些场景和知悉那些秘密的人。他不愧是一个考古学家,最终能考证出书中的许多神秘性来。
说到这里,还得感谢亦师亦友亦兄长的李春福老兄,他早年写出了许多惊人的诗句,多年来一直关注和帮助我。这一次,也是他帮我打印出一公斤重的手稿,得以让赤裸的婴儿《摩兰》以独特的方式来到人世间,我会珍藏这个唯一的版本。
……需要感谢的朋友很多,不再一一例举,望谅!祝朋友们能吃能喝能玩能睡,健康快乐,幸福永远!
十二、
愿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剩下的时光献给《摩兰》的姊妹篇《南山雪》,献给让我们吐故纳新的天空和这片滋养我们的土地。
2011年4月24日于明月读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