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石子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4-27 23:13 责任编辑:落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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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屋记载着曾经点点滴滴的记忆,深深的无法遗忘。这颗心只能够带着记忆回到曾经,保留着这份记忆。可老屋被拆,这颗心的心痛显得那么的深刻,触碰着神经。时光永远在流逝,但这份记忆却永远不变。问候作者!

半夜里,从怀乡的梦中突然醒来,四周漆黑静谧,脑际还闪回着梦境残片。恍惚间,我站在乡下老屋后的空地上,从远处挖来泥土填补空地上不知怎么出现的一个黑洞。黑洞在相邻的两块地中间,我填着紧挨老屋那一块,一同背土的还有童年时的二哥。四周围着村子里的人,兴奋地议论着什么。依稀地,从窄窄的田埂往前走,走过两户人家,那更前的野地里,有一块绿绿的庄稼是我们家的。我放开铁锹往前走去,模糊的意识里,那土地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正在生长。就在芳草丛生的小路边,二十年后的父亲头发花白,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抽着旱烟,望着我的目光满含关切和悲悯。

醒来了,许多画面还在眼前扑闪,都是刹那间随意的叠现,无秩序、无征兆、无关联,一秒钟走过千百个,每一帧都是童年老屋的影像。我的眼眶潮湿了,不期然又想起老屋,熟悉的疼痛悄然升腾,老屋,承载了我所有少年记忆和梦幻的老屋,已不复存在了。

2009年春天,在外打工多年的大哥二哥回到家乡,拆了老屋,在原址上修建了三层小洋楼,很漂亮很气派,它却与我无关了。在这里,我再也找不到丝毫童年的足迹,它不是我梦萦里的家园。这漂亮的小楼,已与我的成长和记忆没有交集。

可老屋的纤毫却越发清晰地在头脑中复原了,一溜五间正房外是东西各三间的一个三合院。在东偏房里,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那里,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工离开老家,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住所。以前每次回乡,我还是住在那屋子里,和我的妻儿,屋子的陈设,与当初参工离家时基本一样。

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学习、成长,做梦、写作、恋爱、睡觉、迷惑……直到长大。高二的那个暑假,由于做功课太疲劳,我患了神经虚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无数的幻像就在眼前叠现,让我惊悸莫名,是大哥,陪了我几个夜晚,给我讲社会的复杂,生活的艰辛,我总在他的讲述中沉沉睡去。我的初恋决绝信,也是在这里伤心地写成。懵懂的岁月里,我一直忽略着它,可它默默地见证着我每一天的成长与变化。此刻,它已永远从现实生活中消失,却以观念的形式在我的头脑中更牢固地再生了,它和老屋一起,成了我一生再也放不下的精神家园,我灵魂最后的皈依之所。

成年后,我依然钟爱着阅读、写作和冥想,每当入巷忘形之时,在头脑中因阅读而无意识浮现的画面,全是以老屋为原点的乡村童年和少年玩耍和学习的场景。这些画面以老屋为中心辐射至整个村落,包括那些早已淡忘但在阅读和冥想间被突然从记忆深处捞出的人和事。那一幅幅淡浓相宜的中国画,所有的细节都走不出少年的乡村记忆,每一画面中,老屋,是不得不出现的中心景物。相反地,自高中开始直到现在这一段时光中所经历的人和事,很少在阅读和冥想间以画面的形式唯美地浮现在眼前。

对此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愈是久远懵懂的少年记忆,那些与老屋相关联的物事,会在我的审美快感中一一浮现并奇妙地呈现出一份难以言说的诗意忧伤,而愈是清朗逼近的现实生活,被审美选择性地摒弃。

我想,以老屋为原点的少年乡村记忆,是我童稚年代里最纯真、最质朴、最真切的生命感受。它了无尘杂,它是一个清纯少年对这个世界和人世最初也是最真诚的热爱和期待。

现在,老屋消失了,每一次回乡,住在漂亮的小洋楼里,我总几分不适,睡不沉。常常半夜里一觉睡醒,迷糊了半天也不知身在何处,惺忪着睡眼上厕所碰了几次壁,可在老屋里,我闭着眼睛也能走进走出,这些时候,儿时记忆沉淀下来的积习让我陡然伤感不已。

或许就因这一份无法言说的失落和伤感,在老屋被拆掉后,以老屋为中心的少年乡村,才会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哪一块石板上有我们做过的游戏;是谁用小石子画了楚河汉界;和谁站在屋后的空地里,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争得面红耳赤;和谁,在哪间屋子里躲过迷藏;甚至,屋前屋后,哪一块山坡喜欢长什么草,夏夜里,哪一块地儿有风,哪儿的蚊子最多,都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前段时间,为了创作一部长篇地域传奇小说,我四处搜集着资料,地方志、传说轶事。有一天突然想起,初中时,曾经从编写《巴中县志》的二姨父那里抱回了厚厚几大本有关巴中的史料。有地理的、水文的、历史的、还有传说。全放在东偏房屋子里侧的抽屉里,已经很多年了,一起放着的还有我初中毕业时第一篇长篇小说手稿。心里很温暖,暗自盘算着哪天抽空回一趟老家去搬了来。脑中不期然浮现出屋子里的一切:正对床的墙壁上贴着我高中时的几个大字:“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左侧是大学时的一幅狂书《赤壁怀古》,墙壁上粘贴着我中学时代的许多奖状,两面墙都粘满了,那是我读书时代表现优异的历史见证。我甚至想起,那几本厚厚的资料旁边,还有几本乡志和一本成人后从未见过的古书《负曝闲谈》。

正这样兴冲冲的计划着,突然记起老屋已不存在了,这些放在小屋中的书籍,也早被年迈的父母当做垃圾作了引火柴,哪里还在!……一时间,我呆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一份疼痛分明而尖锐:一些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永远失去……

那一刻,我双眼潮湿。

我清楚,随着我一次次无意识地想起老屋,想起老屋中曾经被我忽略了许久但突然忆起的物事,我的疼痛感会一天天加深。为什么在老屋被拆掉后,这一份疼痛才如此惊心动魄地在头脑中纠结,为什么永远失去了,才明白那一份融在老屋里无言中的成长,对生命如此至关重要?

我无语,唯有心疼,唯有更小心地珍藏这一份因失去而弥足珍贵的少年记忆。

由老屋开始,院前的落叶桉,门前田埂上数人合抱不拢的古柏,古柏下青碧碧的水库,塘埂上颗粒饱满的地瓜,屋后茂密的竹林,竹林外的小山坡……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我太多的欢悦和悲伤。俗世的匆忙中,我遗忘了他们太久,而老屋并不责备,它总是满怀怜爱等待着它迷途忘返的孩子,静静地隅在记忆中某个僻静的角落。直到某一天,当我不经意抬头,这些从记忆深处走来的物事散发着古朴的幽香,一瞬间击中我善感的神经,让我怔忡难言,让我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