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春懵子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4-27 21:18 责任编辑:婷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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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你的文章,身同感受。谁家的孩子生病了,谁家的父母不是心急如焚,到处去寻找办法让孩子快点好起来,宁愿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孩子,求神拜佛都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俗语说:凡事宁信其有,不要信其无。文字虽朴素,真情让人感动,推荐共赏!问好!

我已昏昏迷迷睡过三天了,发高烧。沉梦中,我朦胧地站在一个小湖边,俯视着一汪碧水,平静如镜,上浮着白鸟黄花。偶然似乎起风了,生出了涟漪,进而变成细波,大浪,狂涛……汹涌澎湃,翻腾激荡,乱了,全乱了!然后又渐渐缓落,荡漾,最后仍归于波平浪静……有时又像面对五彩斑斓的朝霞,也那么由静而动而乱,再又返回到平静……然而烧总不退,神志总不清醒。

这可把一家都急坏了!妈妈为我守节,奶奶把我视如传家珍宝,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呢?医生看了好几个,药方也用了不少,就是不见效。不得已,奶奶只得寄希望于鬼神了。奶奶听说可能有鬼魅作祟,便想方设法,要把它们送走,以便安魂保命。一天傍晚,她盛好一钵子饭,外加一些凉水拌和。去到较远的田头山角,或者我常去玩耍的地方,把水饭倒放地上,再焚化纸钱,请四方游魂,无家饿鬼去分食,这叫做“送水饭”,好让它们填饱肚子不再作祟为害。完了,奶奶拿了一个灰斗,一边走,一边捞,一边叫喊:“春儿呀!回来了噢!春儿呀!回来了噢!……”声音是那样惊心动魄,是那样令人振奋。一直喊到家门,喊到床边。守在床前的妈妈,就大声接话:“春儿已经回来了!”这时奶奶就非常兴奋来到面前,捧着我的脸,嘴对嘴,长长呵了三口气,这才十分放心满意,以为已把我的灵魂唤了回来,并稳稳安放进我的心坎里了。可怪的是,后来竟出现了奇迹:烧也渐渐退了,人也渐渐醒了,病也渐渐好了。

这当然不是迷信所说的神灵的力量,也不是“送水饭”免鬼祟的奇异的效果,更不是失魂归舍的虚有的作用,而是奶奶的呼唤的神力。这呼唤发自一个崇高可敬的慈心,是它,给了我顽强,给了我温暖,给了我勇气和力量,使我战胜了病魔。不仅如此,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从少年到青年,从壮年到老年,这呼唤一直回荡在我耳边,我渐渐听懂了它那深刻的内涵,而且产生了丰富的联想……

据说,我爷爷曾读过书,也种过田,后来还做过生意。前妻过世后,就娶了我奶奶伍氏。她身体较肥胖,白净富态,慈眉善目,别人说她脸上隐隐的有少数麻点,但我看不出,我只见她美丽和善的样子。她善于治家理财,常年吃花斋(每月初一和十五日为斋戒日)。她协助我祖父发了家。生了二男二女,后每个儿子,又有一男一女。人口多了,于是就在横屋垛子边,加砌了一间新房。到完垛时,工匠要将砌刀泥匙丢下来,怕打了人,随口问:“下面有人吗?”我爷爷随口答:“下面没有人了!”话刚落音,自觉失口,心想:“‘下面没有人(继承)’,这兆头不好呀!”非常后悔自已口臭,以后便怏怏不乐。奶奶当时气得臭骂他:“屎口不准,尿口不灵!”连忙惶恐地走到正屋去拜菩萨,恳求保佑全家平平安安,但那个隐忧总狠狠地啮着她的心。过不久,那可怕的灾难还是降临了:在往后大约三年内,爷爷自已先死了,接着伯父死了,接着我父亲又死了!接二连三,像倒大树一样,眼看一片茂密的树林几乎全部毁灭。奶奶接连丧夫失子,痛不欲生,三重沉重的打击,简直让她崩溃。在大约半年中,她沉痛得足不出户,终日以泪洗面,晚上暗自饮恨吞声,抽抽噎噎,生怕惹得旁人幸灾乐祸。但她却很顽强,经过一段割肉般疼痛后,她爬了起来,揩掉了眼泪,以寡妇之身,带着另两个寡妇和两个孙娃,撑起了这个家!可是有一个孙娃,不务正业;指望就在我身上了!如今我又病得这样,能不让奶奶揪心!在这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只好出此下策。因此,我想,奶奶这深沉的震撼人心的呼唤,实际上是对人丁兴旺和家族繁衍寄予了殷切的期盼啊!

奶奶为人慈祥,富有仁心,对我尤其关爱有加。我小时候,她非常舍不得我,生怕热着或冻着。炎夏时,见我生痱子,就对我妈妈说:“梅秀,你带孙女菊妹睡吧,我来带春儿!”她带我睡在一头,不急不慢为我摇着蒲葵扇,凉风习习地吹在我身上,好不惬意。过了许久,她打瞌睡了,但扇子还在摇动。硬等我睡熟后,她自已才美美地睡去,打着长长的酣声。早上醒来,我发现睡在奶奶软绵的臂弯里。她打着赤膊,上身肥胖白晳,双乳垂向一边。她的乳汁曾经哺育我父亲兄弟姐妹四人,如今还来关爱我!冷天呢,她更注意了,先为我把被窝烘得暖暖的,等我睡下后,再把被子扎得严严实实才放心。

热天里,我还爱到门前的塘里去洗澡游泳。奶奶尤其挂心,为我买来了防身的铜铃和“阿弥陀佛”铜片,让我挂在腰间,妨备“落水鬼”来拉我。这时,她成了我的保护神,常站在矮墙边,伸头遥望着我,怕出什么乱子。洗久了,就忍不住挪动小脚,敦、敦、敦地走到塘边来,呼唤我:“春儿呀!上来了噢!洗久了会肚子痛哩!”有时,还带我到庵堂佛殿,呼唤道:“春儿呀!快拜呀,菩萨好保佑你!”一声声呼唤,无不充溢着真挚的爱心和无限的关怀!

我家的楼上曾放着全套的犂耙水车等农具,它们似在告知,我爷爷曾经也务过农。后来发了家,便坐享其成了。我父亲两兄弟都读书无成,务农不愿,过世又早。三个妇女守着那分家业,便渐渐有些入不敷出了。然出头露面,挪动小脚,勉力操持的,还靠奶奶一人。没有男人的支持,不免受官、兵、匪、霸的欺凌,窝囊怄气,常常暗自流泪。有一次她痛苦呼唤我:“春儿!快快长大吧!你堂兄一味赌牌,家业如此艰难,我们怎么办哪!我快支持不住了,你帮我一把吧!”说着说着哭的伤心极了。我知道,奶奶这深沉的呼唤,在我身上寄托着家业兴旺的热切希望!

奶奶惨遭悲苦,独撑门户,不容易哪。她虽然能说会道,精打细算,口头计数也行,但不识字,不能记帐,家中无一人能帮她。没有法子,她只得用木炭条作笔,在墙壁画线条,用来记帐。有时数目不清,又盘查不出,弄得辗转反侧,十分为难。有人怂恿我堂兄:“你输钱怕什么?只要把你奶奶木炭画的线条,加上两横,把谷转出去卖了,要得完?”由于堂兄的瞎搞和无聊,这更增添了奶奶的许多烦恼。

她也曾尽力送堂兄读书,可他常逃学。好不容易送到20里远的白地市小学去,护送人未回,他倒先到家了,这伤透了奶奶的心!后来见我读书努力,追求上进,很是喜欢。把好菜好东西留下送给我。我在小学得了头名,她更是逢人便夸,还托人买了上好的铜版书作奖励。她说:“春儿呀!再努力些,我们家也应该出一个‘秀才’了哩!”言语中,充满了对文化兴盛的追求和期待。

奶奶的慈祥和善良,渐渐似乎有所扩展。世难时艰,她所见所感较多,常常为多难的人叹息流泪,架桥修路有时也热心出钱。一年春节到了,她懂得乡邻有些人很贫苦,让我给那几户困难人家送点烧酒、鲜肉去,让他们在团圆的日子里感到一点欢乐和温暖。有时看到短工、挑夫劳动累了,便买来饴糖,分别用笋壳装好,一人一份,让他们拿回家共享。这虽是小恩小惠,但毕竟还有点恻隐之心。在国家多难时,日寇侵犯祁阳,奶奶77岁高龄挪动一双小脚,拄着手杖,逃难在外,一步一跌,饱受苦痛。晚上实在走不动了,竟斜卧在塘墈的瓜棚底下。她悄悄对我说:“到处逃难的一个人,当不得太平世界的一条狗啊!老天爷也不管事,这凶恶的日本人为何不死光呢?倒让我们受这个灾难!”后来,奶奶见到我们房屋被日寇烧了,自已又遭受日本鬼子细菌战的毒害,得了疟疾,拖的精廋,还可能被夺去性命。因此提起日本鬼子,她会牙关咬紧。临危时,她叮嘱我:“我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啊!你好好读书,为国家强盛,为太平世界出点力吧!”她的嘱咐,深切的表达了一个善良的中国妇女,对民族复兴,对太平盛世的无比向往与热望!

奶奶的呼唤,不时在我耳边响起,从我读书到教书,从我10来岁到80岁,它像阳光给我温暖,像号角给我勇气,像警钟给我鞭策!它将永远激励着我,不忘先人的嘱托,不忘神圣责任,精神焕发,在自立自强的道路上,奋勇向前……

201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