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陶乐年 散文 青春校园 2011-04-26 21:50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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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暗恋之美,就在于那种神秘。高中时代的暗恋,于今,消失成以往的淡淡的黄色,原来的心思,原来的感觉都随着时间的风化消失不见。留在心底的是一个美好的甜蜜的影子,这个世界上,有了遗憾才有了美好。值得怀念的,是那份青春时候的感觉。那是属于青春时代的纪念。问好作者。

无端端的失眠夜。一首谙熟的老歌不经意解开一道锁,于是推门而入,回忆里故地重游。

————写在前面。

我本以为我想不起来了,那段旧时光。结果在这样的夜里,当黑暗如猛兽将我围困的时候,它被一首挚爱的老歌倏然点亮,发出浅黄色的烛光,那样柔,又那样暖。

接着,色彩和声音也一起涌来,荒凉落寞的舞台上,沉闷的帷幕缓缓拉开。

还是在那样安静的场景里——明亮的阳光从仰角为70°的天空斜射下来,落入年轻的瞳孔,唤起欣欣然的情绪;周遭,树荫下,淡绿色的夏日空气里,气泡状的碳酸懒懒浮动,伴着窸窣的虫鸣。我和好友在一大片纵向的荫凉下说笑而过,未曾注意到焦急的他正抱着篮球逆向跑来,结果在一小段躲不开的距离里,行星相撞,我狼狈地坐倒在地上,手上的可乐洒了一地。

没那么绅士风度,更没多少礼貌。在停顿下来的片刻里,他看着地上的我,表情略微惊愕,反应过来之后只说了句似乎毫无诚意的抱歉就仓促离开。

好友愤愤然地将我扶起来,口中责备着他的冒失和无礼。而我的思绪却仍停留在刚才对望的那几秒,一时间有些恍惚。

没想到竟然是他。之前一直偷偷注意的那个人,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总是喜欢在日记里记录下所观察到有关于他的每一处细节。发型,t恤衫的颜色,大笑,蹙眉,或是赢球时和队友击掌的动作。每一次的落笔都是又欣喜又胆怯,每一处在旁人眼中不起眼的动作我都视若珍宝。

经常会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碰到他。为此也总是暗自庆幸。我和他都是办公室的“常客”,却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身份。背阴的角落里,老师对我嘱托着当天的作业内容,我慌乱地握笔在习题簿上草率记下,心跳杂乱无章法。而他就在与我相距两米的地方,面对着班主任的训诫,嬉笑着贫嘴,用大男孩式的调皮和讨喜将局面一点点扳回,让训导者毫无办法。

那样子的他真是可爱。

明明知道那点小聪明狡猾又无耻,却仍是止不住的喜欢。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嗯,就像是饱满的气球,必须紧紧把握住,否则一撒手,就飘飘然。

平日里是绝对不敢和他对视的,就连简单的面对他,目光的收放也会变得忸怩不自然。虽然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在每一次偶然擦肩而过之时,我依然会变身为吊线的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僵硬万分。

该怎么办才好,好端端的生活就这样被他改变。解题时,流畅的思路总会在半路被脑海中他的身影劫持而走;课间操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冲出教室,仅仅是为了在楼梯口与正在下楼的他碰面,时间的掐算竟可以精准得滴水不漏;与无论熟识不熟识同学的闲聊里,对有关他的信息也总是用心铭记、旁敲侧击;午餐时分,更是强迫自己改变了口味转移到他经常去光顾的窗口来。

慢慢地,我的生活终于以这个暗恋的秘密为中心,旋转成一个闭合的圆。

我身处其中,被囚禁也幸福。

不是不知道他那些“绯闻”的。并不见怪,也没花太多的时间去难过。想想看,那样的一个人,跳脱,阳光,帅气,理所当然走到哪里都会引人侧目。我没什么权利去遗憾,更没什么资格去妒恨那些优秀万分的追求者。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清楚地认得自己——是我的一项最佳品质。平凡,畏缩,诚恳,努力,谨小慎微,寡言又卑微。仅靠一点点骄人的成绩让自己那点喜欢的尊严不至于沦陷。所以我并不奢求与他有多大的交集,这样的暗恋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

高二9月份的时候,学校召开了优秀学生奖学金颁奖典礼,那是我第一次在全校学生盛大的目光里走上主席台,诚惶诚恐地接过慈祥的校长双手递来的奖状。拿着奖状,我紧张地微笑着向台下所有人示意,同时也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骄傲。9月的阳光异常明亮,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那一刻,我一边用目光在下面的方阵里海底捞针似地寻找他,一边开心地想,他一定看到我了吧?他一定看到这样子的我了吧?

那一刻,全世界都在为我欢呼。

在相撞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我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摇摇晃晃地从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下楼梯的时候由于看不到脚下再加上重心不稳,结果不小心踩了空。就在快跌倒的时候我感到我的胳膊被一股来自外界的作用力稳稳地嵌住,这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意外事故。我回过头,正好看到他。

那一秒的对视,在我的心里,如电光石火,千钧一发。

在很快调整好自己后,我对他说谢谢,一边从他身边退开,他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看他,挺拔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睛透露着难以抵挡的精神气。

之后是同行的一小段路,他很热心地帮我抱了作业本。

“那天把你撞到了……对不起啊,实在是因为当时有急事。”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这件事,而且记得撞到在地的人是我。

“没关系,又没受伤。”

“……嗯。……你是七班的学习委员吧?总能在办公室里碰到你。”

“嗯。对啊。……你们班主任好像很严厉啊,经常看到你被她修理,好像很惨啊。”

“啊……那个嘛”,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模样像个被发现偷吃糖的孩子,“……班主任其实是我妈妈。”

我笑起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放松自然,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带着点儿尴尬。

当晚,我把今天的经历巨细无靡地写进了日记里。以往的日记短碎,而这一天的日记不一样,很长很长。

时间很快便进入到了高三,一下子繁重起来的学业将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块压缩饼干,高密度,质感却索然无味。铺天盖地而来的试卷和大小测考几乎快要把我的生活挤爆,渐渐地,有关于他的心思自动退到了幕后,被遗忘冲淡。

再次遇到他的时候,是在去听一个有关高考的讲座的路上。在通往体育馆的路上,我挽着好友走在他们的后面,那时的他正和一个穿着靓丽的女生走在一起,说笑打闹。他的头发长长了,每当他侧过脸对女生讲话的时候,刘海总会碰到眼睛。

好友在下面握了握我的手,有些激动地说:“他们俩个终于在一起了。”

我哦了一声。云淡风轻。

其实心里面也没什么波澜。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真好。我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要全力以赴,要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要为自己的梦想拼一次了。

但是在合上日记之后,我还是哭了。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再一次遇到他已是隆冬,一次大考过后学校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半光景的假,考试后和同学私下里对了答案感觉还不错。于是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却没想到身上没有带钱。就在我抱歉着把那盆水仙放下的时候,视线里横出了他的手臂。“我先帮她付了吧。”不容我推脱,花店老板就已经接过了他的钱。

那一小盆水仙真是美丽。那样纯白,那样剔透,日光如蝶在花瓣之上栖息流转。捧着它,如同捧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梦。

“下周开学的时候把钱还给你吧。”

“不用了。”他说。

“下周不会去上课了,呃,以后也不会了。因为转学。”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解释道。

我又吃了一惊。原来他也要加入高考移民的队伍中了。

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非亲非故,只是萍水相逢,见面打个招呼这样的熟识度,这样平白地接受他的东西不太好吧。

“就当是纪念品吧。我们怎么说也算是朋友吧。”他又像孩子般笑开。我看着他,心想以后再也不会看到这样一张让人感到心安和快乐的笑脸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我把那盆水仙摆在自己书桌上。在最深的黑夜里,当我在台灯下复习得累了的时候,它的香气就像一只纤柔温暖的手,无声地安慰我。就这样,它陪我一起度过了最煎熬的冬天。

再后来,在母亲帮我打扫卧室的时候,那盆花被母亲不小心碰倒在地上,茎叶都损坏了。之后一小盆仙人掌取代了它的位置。

大一的时候和好友的电话粥里不知怎么又提起到他。好友终于向我说出了她的秘密,她说自己高中的时候曾喜欢过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告白的时候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回绝了。我在电话这边笑着说,看来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也说给自己。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暗恋的秘密告诉好友。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我觉得暗恋之美,就在于它那种神秘,不可见光,而且其中的滋味只能由我一个人独享。

呵,那三年。汹涌的暗恋,终于化成了一丛水仙。

淡然的,纯粹的,无暇的。

然后融成一片浅黄色的光,远逝了,消失不见。

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