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人

昨日打电话回家，母亲说百岁老人已经去世了。

我有些惊愕，百岁老人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那样的温和慈祥，她一生不好多话，总是静静地守在自己的小屋里，只有洗衣裳的时候，才在水塘边碰上她，每回她都会笑笑的先打招呼：“三姑娘，洗衣裳啊！”如果水塘边人多了，她会放下衣裳，回到自己的小屋，计算到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出来洗。如果我硬让她先洗，她会温柔地说：“三姑娘，你先洗，我没事，跟你瞎抢什么，你小娃，急着去玩哩。”老人从来不肯先洗，总是等别人全部洗完了才下到水塘边，安安心心地洗衣裳。有时，看见她定定地看着塘水和水里的小鱼儿游来游去，嘴角挂着浅浅地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美丽的事情，一副很自足很满意的神态，那神态驻在我的心里很多年，也许永远也不会忘却。其实洗衣石是老人安的，一直安了几十年，直到村里有了自来水，妇女们不再来水边洗衣服，老人依然还是喜欢来水塘边洗衣裳，对着那满塘的莲花灿放，自在调皮的小鱼儿，老人悠闲地样子很美。

我喜欢这样静静地老人，母亲说老人一生不惹事非，一生朴素爱干净。老人是个小脚，真的是三寸金莲，一步一挪，缓缓慢慢，仿佛一辈子也走不远似的。听母亲说过她的一个笑话，老人在六十多岁时，被女儿拉着去对面的县城玩，要经过一个渡口，自然是要坐船的，老人先看到一艘船，赶紧先跑过去，兴奋地叫：“快来，快来，一会儿船要走了。”说着，老人自己先站上去了，几个女儿一直在谈心，转身看到母亲的模样，个个笑坏了，原来船是坏船，正放在岸上准备维修，老人一生没有坐过船，也没有行走过远路，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回笑话。据说从这回以后，老人无论哪里都不肯去，似乎她的一生都守候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

老人的儿女都很孝顺，也个个家境殷实，其中不乏商人教师，孙辈里更有出众的人物，然而老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属于自己的那间小房子。她单独过日子，自己洗衣自己做饭，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老人品行非常好，无论什么时候，她从不说儿女们一分不好，即使媳妇里也有不孝顺的，她也只是淡然处之，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计较，老人九十多了，头发林里还夹着青丝万缕，黑白相间像一道不老的风景。

老人是我们村里第一个活到一百零一岁的老人，所以她更像一个村宝一样，被人恭敬被人爱戴。更重要的是这一生她都是那样微笑着，在她身上看不到岁月的另类沧桑，只有平静，平静得让我常常感觉她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有仙子才这样平淡宽容无求无欲，只有仙子才如此心宁飘逸对待琐碎的生活。她仿佛一个不老的神话，不弯腰不驼背，尽管岁月已经让她看起来身材很微小，但是她总是抬着头，淡淡地看着天空，天空那抹蓝非常静谧，也非常神圣。因了老人的注视，似乎白云蓝天也变得非常的炫丽，也十分的飘洒自如，轻来淡去，无所奢求。

喜欢看老人，已成为我一种生活习惯，几日看不见，仿佛心里少了些什么，所以那些在河塘边洗衣的岁月，不是亭亭玉立的莲花吸引了我，而是老人这朵弥久芳香的古老花朵更让我着迷。我时常期盼能在她脸上看到一些岁月的痕迹，一些俗物的牵缠，一种沧桑的凄凉，但是我看不到，丝毫把握不了一分，似乎她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而是为了平淡的生命简约地过好每一刻精细的日子。老人真的很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光洁得不染红尘的点滴，在她那里只有生命的平淡呼吸和对岁月的静静坚守，这让我时常感动，感动得不知她到底是人烟的尤物还是天上下凡的奇葩，或者只是偶然来世走一遭的花魂，因为她真的不老，一点也不像老人们老态龙钟的苍凉，在她身上，我只是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奇迹和精贵，她更像一个精灵，一张不老的容颜，一颗不会枯朽的玲珑心。

老人喜欢梳一个圆圆的发髻，光光滑滑，丝毫不乱，平整的发端插着一根发簪，银色的，花纹很漂亮，我却看不出是什么纹路，只是远远看去，更像一朵美丽的花儿灿放。有时，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女儿们包围着老人在嘻笑聊天，老人静静地看着，脸上是平和的微笑，其中有一个女儿总喜欢把老人的头发打散，别的女儿递过古老的木梳，我看见老人的头发竟然是那样长那样绸缎般的光滑，真是一番想不到的景致。那一幕时常在我眼前展现，仿佛一幅极美极珍贵的画，画中有一个世间最为珍品的老人，老人如花，宛如天上的瑶母。

老人不喜吃肉，好清淡，好饮茶，村里人没有不喝茶叶的，茶叶是我们生活中最平常的物品，平常到可以忽略不计。老人没什么特殊的嗜好，只是好端着一杯茶水慢慢地品尝，至于她尝到了什么味道，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但是能感知她那份沉淀古老的芳香，似乎她的一生就是平淡无争的一生，提到老人，没有不敬佩的，敬佩她一生的寡言少语，不知道她前世到底是哪方神圣，这辈子到人间幻游来了。

百岁老人给人留下美好的永恒，不仅仅因为她从不窜门，更因为她那样的娴静安定，似乎她的一生都没有什么大悲大喜或者她轻易地不为人知地化解了她那些传奇的经历。一个人活到百岁，该有多少岁月的故事啊，单单四十多岁就承受至爱的丈夫去世，靠着非凡的毅力拉扯大一群儿女就不是一般的老人了，再者七十岁那年，长子离她仙逝，也是不一般的心痛，然而老人却淡淡地化作烟云，似乎她早就看透了人世间的种种，生命不过就是一瞬的传奇罢了，人何必执着于生死与富贵与金钱与争斗的喧嚣。活着就是一场平淡的人生，不计较不贪图不埋怨不向往，仿佛只是来此一游，多些豁达，多些宽容，多些平淡，多些宁静，也许人人都能活到一百岁，活到精致的古老岁月，活到沧桑忽略不计。百岁老人也是古董，持久芳香的痕迹总在我的心灵萦绕不去，我仿佛于蓝天白云幽幽处，看到老人对我静静地微笑，平和地说：“三姑娘，你先洗！你是娃儿抢时间哩！”或者说：“三姑娘，许多年不见，你回来了啦！那是你的小娃吧，真好！有娃是宝啊！”

百岁老人还是那样不遗忘，无论红尘怎样的煎熬岁月，百岁老人总记得从村里走出去的姑娘，对于我这样一个不常回家的闺女来说，百岁老人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也没有忘记柔和地微笑和真诚地打招呼，在她那一声招呼里，我只是感觉到一个百岁老人特有的温暖和芳香和持久的感动。

百岁老人已经仙逝了，我想村庄的人们都在她寿材前烧纸跪拜吧，这是村里的规矩，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们，村里的人们非常的恭敬，越老越是宝，越老越让人对生命产生很多美好的联想，人老去不是痛，而是一种喜，是对生命的一种最崇高的的贺歌。

可惜我不在，不然我也会和村里的人们一样去她寿方前磕几个响头，虔诚地恭送百岁老人一路平安，一世清静安宁飘逸。

百岁老人平淡而神秘地一生永久地刻骨在记忆里，随风更香，随雨更浓，随心更柔和，这个不平凡的老人真是弥久地芳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