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礼赞

我总固执地认为：北国的四季，冬天过于沉郁，春天不免脆弱，夏天略显浮燥，秋天才是这里最美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有两个重要的节日。一个是中秋，它和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一起组成中华民族的四大传统节日；另一个是重阳，在古代同中和（二月初一）、上巳（三月初三）合称三令节。两节相比，中秋的主基调是团圆、和谐、美满，美则美矣，但总有些琼瑶小说的味道；只有重阳节才能够深刻而生动地反映季节之变幻，体现秋之为秋的本质核心。所以，我更喜欢的是重阳节。

重阳，即农历的九月初九日。古人以为九是阳数，日月都逢九，所以称为重阳。古人在这一天有登高饮酒的习惯。据《续齐谐记》所载，费长房对汝南桓景说，九月九日汝南有大灾难，带茱萸登山饮菊花酒可以免祸。这是一般人认为重九登高的来源，但不一定可靠。《风土记》以为此日折茱萸插头，以辟恶气，而御初寒，于此便不相同。但不论如何，如果只从饮菊花酒、插茱萸、登高这些字眼上简单地去解释和理解重阳节则过于浮浅了。我的意思是说，重阳节其实应该有着更为深刻的内涵。

自古以来，重阳一直是文人雅士寄情抒怀的对象，由于各人境遇不同，感受也自然不同。李清照的笔下，是“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写不尽的凄凉愁苦，是“人比黄花瘦”的无尽相思；王维的笔下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写不尽的触景生情感物伤怀，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无限惆怅；黄巢的笔下，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写不尽的舍我其谁的冲天胆气，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英雄气慨；到了毛泽东笔下，则是“不似春光，胜似春光，辽阔江天万里霜”，写不尽的洒脱豪迈，是“战地黄花分外香”的气壮山河。重阳还是那个重阳，只不过物是人非罢了。

我心中也有一个重阳节。

重阳节是对劳动的礼赞。春种秋收，春华秋实。在北方，人们常用“焦麦炸豆”来形容繁忙，而麦收只是短暂的几日，秋天才是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进入秋天，各种庄稼几乎同时成熟，使人无暇休息。田野去，你便能充分体会到这种繁忙的气氛。记得从前曾写过这样几句蹩脚的小诗，虽然不雅，倒也贴切——秋天的原野像金色的海洋，阵阵清风吹起层层波浪；人影点点像生活的浮标，劳动打捞着翡翠希望。重阳之日的傍晚，庄稼归仓，果品收藏，鸟雀入巢，牛羊下括，一切的喧嚣归于宁静，一切的事物各得其所。但见庭院里、场地上，雪白的棉花、金黄的大豆、玉米，黄橙橙的柿子、梨子，红通通的大枣、高粱，结实的、火热的、芳香的、缤纷的、辉煌的……所有的灿烂于瞬间绽放并开始燃烧，整个乡村弥漫着劳者富足的喜悦。五行八作，各色人等，难得浮生片刻逍遥，回味着一个个生动鲜活的劳动情节，看着眼前的劳动所得，心中油然而生自豪。这时便深深体会到：劳动，是如此博大精深；劳动，使自身临风孤傲；劳动，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歌谣。

重阳节是对心灵的礼赞。岁月为心灵设就了一个又一个的驿站，你带上些什么，又放下些什么，然后匆匆上路，直至走完漫漫的心灵历程。当迈过了冬的严寒、春的明丽、夏的热烈，重阳节为你疲惫的心田提供了一个休憩充实的机会。此时，繁荣落下，铅华洗尽，嶂叠苍黛，日落长河。大可拔开冗务，穷其睇眄，极其娱游，去领略暮秋之壮美，并感知自然、感知人生。你可齐鲁观山，看落木千山天远大；你可幽燕赏水，参澄江一道月分明。重阳之为气，既雄厚又纯净，既刚烈又宽柔。如同一位卸甲归田的老英雄，虽韵华已逝，但雄风犹在，宝刀不老，只是变得更加深邃与平和了。他静静地与你面对，把世间沧桑化作祥云清风。面对不足，重阳是一杯清水，细细品味，会平添一些朴素自然的淡泊，少一些私利的抱怨；面对所得，重阳又是一杯酽茶，荡尽对成功的一些盲动，多一些对事物的清醒把握。年少者，经历了又一个全新的从播种到收获的轮次，通过重阳的洗礼，懂得昔日之得不足以自矜，今日之成不足以自限，便倍长恢弘之气，更坚青云之志。年长者，饮过重阳的美酒，更是君子见机，达人知命，精神之根继续延伸。所谓东隅虽逝，桑榆非晚，正可黄昏作颂，满目青山。

重阳节是对生命的礼赞。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着，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命是脆弱的、短暂的。唯其脆弱与短暂，更彰显其宝贵，更需要珍视生命的存在、质量的提高、意义的放大。重阳节，从形式到精神，都与生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首先，登高怀人、插茱萸、饮菊花酒都是重阳节在历史的嬗变中逐渐固定下来的一些形式，这些形式的内涵饱含着对生命延续的祈盼。自然界的万物都有着不可抗拒的本质规律，有生就有死，有明就有灭，有辉煌就有落幕。因此，坦然面对恐惧、绝望、黑暗而顽强地活着，在逆境、困厄、灾难上托起生命的方舟，塑造一个个感人至深的生命故事，闪烁照亮世界的生命光辉，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其次，生命的意义并不单单在于“活着”，重要的是要活得有质量、有尊严。登高怀人是痛苦的、饱含情爱的，却使生命因痛苦而增长，因情爱而丰盈；插茱萸是对自我生命的呵护、的尊重，使生命因呵护而拔节，因尊重而常青；饮菊花酒是对生命的品读、的审视，使生命因此而深刻、而伟大。重阳节，能使我们用一颗天真的心去面对世界，让生命回到赤子的浪漫状态。我们的情怀得以开放，破除名利，达到浑然忘我，在天成之境中体会到生命至真至纯的欢心，从而提高生命的质量。再次，生命的意义还在于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和谐相处。怀人、插茱萸、饮酒，生命之间心连着心，爱融着爱，不离不弃，守望相助。这种精神融入血脉，渗入骨髓，积淀成一种传承不息的生命之魂，形成一种巨大的生命力量，不会被磨灭，不会被打垮，希望常在，明天更好。

重阳节，礼赞劳动，礼赞心灵，礼赞生命，托举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和高贵精神——这个节日你不能不爱。（录2008年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