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前

薛振宽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4-24 09:25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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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惟一的女皇帝,封建时代杰出的政治家。她一生的功过,经受一代又一代人的评说,其中有褒扬也有贬抑。千百年来,关于乾陵武则天的“无字碑”的来由,一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千古之谜”。一个巨大的无字碑,经过千年风雨的剥蚀,上面的空白留给后人不仅是悬念,更多的是思考。

阳春三月,关中平原的天依然是阴沉沉的难得晴朗,就像一个漫无边际的神秘谜面。走进乾陵,梁山的主峰和东西两座乳峰天造地设般地耸立在地上,酷似一个静静地仰卧在天地之间的妇女形象,如同这陵园的女主人。她默默地凝视着长空,似乎一直在凝神思考着一个个难于找到答案的问题。远望四野,略显起伏的秦川在淡淡的雾霭中铺展开来,轻飘飘地承载着零散的村落、纵横的阡陌、渺渺茫茫的高速公路和微微泛绿的广袤田畴,但这一切又都显得那么灰暗,那么平板,就像一张失真的卫星照片,几乎没有立体感可言。而那村落和道路上行人车辆的活动声息,也由于距离的遥远而被消解为零。在这块兀然突起的高地上,虽然也时有习习软风、丝丝凉意,却很难让人感觉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公元706年初夏,也就是武则天死后的第二年五月,皇家的送葬队伍散满了这里的三个峰峦,沉重的车马承载着沉重的棺椁和数不清的陪葬器物,走向二十年前已修好的地下宫殿,把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安葬在了她的丈夫唐高宗身边。与此同时,那座一个字也未曾题写的巨型石碑也被竖了起来,同时也在人们的心中竖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一个在中国历史上至今也无法准确释悬的大大悬念。

沿着砖石铺就的司马道前行,大道两边的巨型石雕依次排开,虽然有点风化,却仍能彰显出古代皇家不同凡响的威仪。走不多远,重新恢复起来的三重阙台分列两侧,巍峨而又壮观。阙台下,两座石碑遥遥相望,竖着在西边的是唐高宗李治的述圣记碑,竖在东边的便是武则天的无字碑了。仔细观察,这通重达百吨高可七米有余的巨制,竟是用一整块完整的石灰岩雕造而成,也不知道当年的工匠们是用了什么办法把它从遥远的地方运到这里,又把它从山脚下挪到了这座并不算低的山上。碑首上,几条魑龙互相缠绕,就像一个即将绾就的中国结。碑座四周则刻满了各种动植物图案,线条流畅,栩栩传神。宽阔的碑面原本是空白的,金元以来却被人们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文字,只是这些文字大多已难于辨认,经过千年风雨的剥蚀,现在已铺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就像老年斑。多少年来,人们纷纷伫立在这座什么也不写的石碑之下,目不转睛地眼盯上面的空白,希望能够从那里找到点什么,发现点什么。他们在重新审视一个传奇式的古代妇女,他们想豁然揭开混沌千年的不解之谜。

这么精美这么高大的石碑到底为什么只字未提呢?手抚无字碑,我凝神良久,当然也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直至回来后查阅了几本隋唐断代书籍,翻看了《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才逐渐有了一个比较明晰的判断。公元705年春,风烛残年的武则天已经卧病在床,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李显不是来床前尽孝,而是突如其来地发动了一场密谋已久的宫廷政变,指派朝臣强行逼她交出皇权,恢复大唐国号。生命弥留之际,她盯着眼前那一张纸曾经熟悉的和善面孔,今天却显得那么生硬而且不容置疑,马上就意识到眼前的事态已经非她所能控制,只好无奈地把自己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江山转移给那个她根本就扶不起来的庸懦儿子李显。她也没有想到,她还没死,自己曾一直喜欢的面首竟也被一一杀掉。她清楚,这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忤逆犯上,而是对她多少年来蔑视封建秩序的全盘否定,是这个卷土重来的秩序对自己的蔑视和否定,一句话,就是要叫她交出皇权。一时间,她感到失落,感到无助,也感到极度的伤感和愤懑。此刻,她也许会说,既然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还要那石碑有什么意义呢?而唐中宗李显也许会说,父皇高宗只是让你通过听政来帮助我治理国家的,但你却不仅夺走了我的皇权,还要改朝换代来防我再度复位,为了防范我,我们李家的人几乎被赶尽杀绝,听听朝野上下的议论,有谁不说你做得过分?你是向我交出了帝位,可那只是你在油干捻尽时候的无奈之举。我本来也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中兴之主,可你现在留给我的时日又有几多呢?我也想过去为你立传树碑,以便让天下的人知道我也是能够恪守孝道、不记母过的一代明主,可我到底该称你为大周皇帝呢还是我的母后呢?再说了,即使我要为你铭碑,朝臣们也肯定会群起反对。与其面对这么诸多的难题,我看那碑就让它保持空白也罢。我猜大概也是就因为这样,那通在唐代就已做就的石碑一直空到了今天。

在欧洲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不少女皇,但在中国,她却是唯一的一个。她有两个丈夫,他们都是皇帝,她的四个儿子中,也有两个做过皇帝。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像她那样高傲和放纵,同时又不得不忍受到处飞来的毁谤和攻讦,没有一个女人能象她那样实实在在地登上封建王朝的顶尖,但又不得不在寒风的吹打中忍受各种非议,忍受诸多艰难抉择的煎熬。她从深深的宫闱中走向朝堂的帘幕后,又从朦胧的帘幕后坐到了可以俯瞰天下的龙椅上。无需宫廷政变,无需一兵一卒,一切都进行的那么自然,那么舒缓,那么顺理成章,渠成水到。在她得意的时候,她用铁鞭、铁锤和匕首这三样物件所构成的驯马理论驯服朝臣,让天下的官吏和百姓都变得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她把恶名昭彰的酷吏和忠直敢谏的贤臣混杂使用,应付裕如,左右逢源,就像在玩一场游戏。她也敢于不顾任何纲常的禁锢,遍选天下美男以为面首,甚至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参与国事。如果有谁敢于非议,就叫你离开这个世界,哪怕是太子、公主也不放过。她亲手杀掉了敢于直言的上官仪,却能够把他的孙女上官婉儿置于宫中,视为心腹。面对满纸都是咒骂的《讨武檄文》,她没有咬牙切齿,龙颜震怒,而是击掌大笑,在欣赏那檄文精词妙语的同时,慨叹她的大周朝中为何竟没有骆宾王这样的人才!在她执政得意的时候,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威及天地,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寒冬腊月,她下令要洛阳上苑的鲜花连夜开放,同时还要求“莫待晓风吹”,就像那个俄国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一样,想叫汹涌而来的伏尔加河即刻倒退回去,既狂妄率性,也过分天真。但在失意的时候,她又眉头紧锁,时时都在思谋着下一步该先杀哪一个挡在她前行道路上的臣子。

她美丽的外表,聪颖的天赋,鲜明的个性,和她大度、果断、残忍、狡诈等等性格断面,随时都可以组合出一个新的面孔,构成了一个多面体式的难以捉摸的人物。正因如此,她时而被人们抬到高高的天上,时而又被打进黑暗的地狱,时而是优秀卓越的政治家,时而又是凶狠诡诈的阴谋家,在人们眼中,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在皇帝和皇后之间游离不定。她也是中国历史上关注度最高的历史人物之一,从她参政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今天,人们对她的褒扬或者贬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在人们对她评价的结论性表述中,几乎涉及到了形容古代帝王极端行为的所有词汇。我想,人们对她贬斥,主要是因为她是女人,是因为她在那个时代做出了好像不该由女人来做的事;人们对她褒扬,也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在那个时代就敢于去挑战伦理,挑战男人,挑战皇权。至于她的政绩,其实并不值得我们去过分夸赞。

翻开历史,我们发现在唐代的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两座高峰之间存在着一片洼地,尽管这洼地比较平缓,但那里始终弥漫着的腥风血雨,始终笼罩着瘆人的恐怖气氛。那旷野上数不清的新坟,那到处横陈的饿殍,那为了逃避赋役而流浪于它乡的大批流民,无不使得这本来就低凹的地方显得更加衰飒昏暗。这片洼地在时间上共存续了63年,而武则天从664年实际执掌朝政到690年改朝称帝,再到705年去世,实际执政长达41年。也就是说,唐帝国在这段时间的相对落后,主要是由她造成的。武则天虽然未必知道她正在把王朝引向洼地,但她一定清楚,她所引领的国家正走着一段下坡的路。为了改善这种局面,她不得不采取多种措施来改变这种走向。她希望尽快发展农业以求得国富民强,希望通过频繁的改元以改善国家运祚,希望通过不断的大赦天下来求得一时安定,希望通过完善科举制度以选拔天下人才,希望通过弘扬佛教以缓和社会矛盾,希望通过发展对外关系来营建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等等。但是,这一切努力虽然也收到了一定效果,也只不过是在洼地里偶然见到隆起的台地或者山丘,却难于使整体地形发生改变。所谓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其实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两座高峰之间的一段历史低谷。

研究武则天执政的整个过程,发现她几乎是在表演一场自编自导的独角戏,虽然配角不少,但真正能进入状态的角色却寥寥可数。她传奇式的一生刻满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她的荣与辱,得与失,悲与喜,苦与乐,无不被人们拿来放大,并在这放大了的基础上再加以更为偏激的热议,直到今天还仍然是这样。很难说这是武则天本人的不幸,还是历史的悲哀,我们国人的悲哀。

我想,时至今天,无论探讨在那石碑上面到底该写什么文字或者究竟为何什么也不写,已经不再重要,那巨大悬念的谜底也无需再去揭开。因为它留给我们的思考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历史事件本身,超过了对一个封建帝王的评价。我想那无字碑还是让它永远空着,永远让人们去猜想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