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

再过几天，就到父亲的七十大寿了。

虽然年近七十，父亲的身体却还十分硬朗，高高的个子，宽大的肩膀，笔直的腰板，耳不聋，眼不花，只是满头白发，他始终梳着背头，精气神十足，不熟悉的人总以为他五十多岁。父亲身体很好，退休前，在乡里运动会的跳远比赛中还获得第一名呢。

星期天，我一边和他唠家常，一边问他：“爸，你的七十大寿怎么过？我来安排。”

“老儿子，咱们简单过，自己家人，找个饭店，吃点饭就行了，不要铺张浪费，更不要大操大办。”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人。只是五年前，在母亲六十六大寿的时候，他十分赞成儿女们为母亲过寿。“你妈身体不好，辛苦了一辈子，能活到六十六很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操办一下，让她高兴高兴。”那一天老亲少友整整来了十几桌，我请了司仪乐队，欢快祥和的气氛，儿孙满堂的喜庆，感染了每一个人。父亲显得比母亲还要高兴，也很激动。司仪请他讲话，拿麦克的手虽然有些抖，但是，父亲还是思路清晰，用词准确，有条不紊地表达了对来宾的欢迎，对母亲辛劳一生的感谢，对孝顺子女的满意，这是我第一次为父亲的讲话而动容。同一桌的姨夫们都半开玩笑地说：“二姐夫，你这校长退下这么多年了，讲话还这么有水平啊！哈哈哈……”

父亲是在农村小学校长的位置退下来的，十八岁从教，到六十岁退休，整整干了四十二年。从我记事儿起，就知道父亲是个令人尊敬的校长，村里人谁见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就连霸道的大队支书和生产队长对他都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父亲一辈子就一个身份——乡村教师，一辈子最高的官职——中小学校长，一辈子最高的教育成就——教出一个清华毕业而且官职不小的弟子。

说起父亲从教还有个故事。年轻时，父亲上的高中是县一中，他品学兼优，多才多艺，体育和乐器都有所涉猎，而且是学生会干部。高二那年，祖父病逝了，家里只剩下祖母一人，为了赡养祖母，父亲毅然决然地退学回乡任教，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祖母。也是那一年，父亲和母亲结了婚，成了家。祖父和外祖父是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在父亲母亲四五岁时就给他们定了娃娃亲。去年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还为父母亲过了六十年钻石婚，这钻石婚就是从订娃娃亲算起的。

父亲是个孝顺的人。在母亲的口里，父亲从来没顶过祖母一句嘴。即使祖母不对，他也不惹祖母生气。为此，母亲不知道生了多少闷气。外祖父外祖母一共生了七个姑娘，没有一个儿子，母亲排行第二。一九七六年，外祖父去世了，在父亲的主持下，葬礼十分隆重，雇了八抬大杠，十六个人抬着棺材，一路吹吹打打，全屯子的人都来参加葬礼。碰巧，那天公社书记下来检查，扬言要惩戒大办丧事，反对封建迷信，当队长的大姨父见事不妙就躲了起来，父亲上前和公社书记理论：“我岳父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做女婿的就要把葬礼办得隆重风光，让人们看看，新社会新时代，养儿养女都一样，这有什么错？国家领导人去世也要隆重祭奠，我们就是形式不同，孝敬老人，为老人养老送终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有什么错？”公社书记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放行殡葬队伍。公社领导没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事后，父亲为此写了检查，降了工资，可是父亲从来不后悔。母亲说，外祖父最喜欢父亲，也没白疼他一回。

父亲是个节俭的人。在母亲看来，父亲甚至有点小抠。也许是孩子多的缘故，全家老小七口人，外加大姑家几个在我家蹭饭的表哥，我家的粮食总是不够吃，父亲几十元的工资总不够花，再精打细算也不成，寅吃卯粮的事时有发生。生活的艰辛让父亲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母亲也把哥姐的衣服缝缝补补，大的裁成小的给我们穿，那个年代，过年能穿一件新衣服都是一种奢求。虽然父亲很小气，但是，亲属中有求借我家的，他总是慷慨解囊，六姨家的孩子上学，表姐家的孩子上学，父亲总是倾其所有，并说：“孩子上学是一辈子的大事，这钱你们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就不还。”得到资助的孩子大学毕业后总来看父亲母亲，感谢他们的恩德。现在，父亲到菜市场买菜还总是买便宜的，回来还和母亲说便宜多少多少，母亲总无奈地说：“你看你买的菜，收拾收拾还有多少好的？”父亲也不生气，嘿嘿地说：“能吃就行吧，挑啥啊？城里一年四季都有青菜吃，不比农村好多了，我知足！”

父亲是个爱抱打不平的人。遇到不平的事总喜欢和人理论，村里恶霸欺负人了，他会仗义执言，给人评理，凡是上过学的，都是他学生，谁敢不给他面子？母亲总劝他不要管闲事，他就是不听。前几年，老家的小学被裁撤了，他气愤地骂那个当中心校长的学生数典忘祖，撤谁也不能撤他的对面城小学啊！那是有着八十多年历史的老小学啊！我理解父亲的心情，老校长的小学没了，简直就要了他的命啊！学校的事，父亲余怒未消，小区物业的乱收费又让父亲着实生了气。为了多收的几百元钱，父亲责成我和二姐夫跑了几次物业公司，终于解决了问题。父亲总算顺过气来。

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好像没打过我，我却怕他，哥哥姐姐也都怕他，身边的孩子们都怕他，碰见他都绕着走。我们儿女犯了错，父亲很少打过我们，即使是打也是命令我们趴在炕上，扒开裤子，专打屁股。四姨家的小哥小时候逃学，就被父亲打了屁股，并装进麻袋扛着上学去。父亲上了年纪，退了休就再也看不到严厉的样子。在我工作受到挫折的时候，总是默默关注着我，鼓励着我，彼时彼刻他是个饱经风霜的慈祥的老父亲。

父亲是个体育迷。父亲一生爱运动，篮球、乒乓球、田径跳水他都喜欢，年轻时爱玩，老了也不闲着，偶尔孙子和外孙子还一起陪他打篮球，玩得可开心了。每到奥运会、亚运会、世锦赛，电视都是他的，母亲也不和他争，一边儿摆扑克或织毛衣。父亲一边看直播一边数着金牌。一块块如数家珍。大赛事看完了，就看美国的NBA，东西部的球队和球星比我都熟悉，和大侄子分析球队实力头头是道，我真服了！

父亲是个简单的爱国者。他最爱看的节目除了体育频道就是中央四的《海峡两岸》，他关注连战访问大陆，关注马英九能否当选，关注陈水扁能否伏法，其实他最关注的是台湾何时回归祖国，祖国何时统一。《海峡两岸》也是我喜欢的节目，我们爷俩一谈台湾和钓鱼岛就有的唠，年龄差距很大，观点却相近。父亲曾慨叹：“有生之年要去台湾看一看！”这个愿望容易实现了，大陆人员去台湾观光已无障碍，我力争帮他实现这个愿望。父亲很少出远门。第一次去北京是文革的时候，那时候乱哄哄的。他第二次去北京是我安排的，与母亲一起跟旅游团走的，玩得很开心。

我的文学作品中关于母亲、母爱的文章写了许多，有时，父亲也打开文集看看，不时点点头。可是，关于父亲和父爱的题材，我却迟迟没有动笔。因为，母爱暖如春，而父爱则深似海。母爱是细腻的，具体到一针一线，一菜一饭。父爱是粗线条的，粗犷到言传身教，立言立德。说实话，我真的很难把握。

转眼，父亲的生日就要到了，虽然低调节俭，我还是让他高兴才是。今天提笔写篇《父亲的生日》，也算是为老人家的生日献礼了！

2011－4－23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