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擂茶

擂茶香溢四海，它是炫彩的云，它是喷香的花，它是动人的乐，它是醉人的淳……它更是一首休闲的诗。

打小就好擂茶，懂事之时起，每次喝上便是满嘴琳琅，两三碗不在话下。家里人祖辈都会做这玩意，虽说没市场上的精致美观，其味却是沁人心脾，以至多年在外，想起家乡的那碗擂茶，总是回味与思念长久盘旋在脑中。每次回家，家人或亲友知我好吃擂茶，或盛情置办，或笑着说声：“今日给你打”（家乡人称煮制擂茶叫打擂茶）。

家乡在湘中，说的上是擂茶流传之地。擂茶味纯绵，食之唇齿留香，可解饥止渴、滋身延寿，谁人不喜，惹我“无茶不欢”。“安化擂茶”在湖湘大地可谓家喻户晓，我家在安化边缘，乡里阿嫂阿婆无人不懂其制作之工序，我祖母、外祖母，特别是我老外祖母，可以说是打擂茶的高手，我的母亲也继承了这传统，打得上一碗美味可口的擂茶。幼时我也自制过擂茶，再邀亲朋邻友来食，谬赞“心灵手巧”。

擂茶制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甚简单，其手法至今仍熟悉不忘。擂钵一只，加水少许，用擂棒将放入的粳米旋舂搅，再一一加入生茶叶、绿豆、芝麻、花生、生姜等擂糊成泥叫“底料”。投入锅中沸水一滚，投些精盐，擂茶大成，因用料皆生，是为“生茶”，此茶鲜味十足，最宜劳作后不想吃饭时食，有解暑生津之效。用料全焙过一遍，再加熟玉米、熟红豆的，是为“熟茶”，此茶嚼头十足，最宜冬天闲时吃，有祛寒养胃之功。简便时更可仅擂点米和茶叶，置水一煮，也叫“擂茶”。

湘人热情好客，每每宾客来临，均以擂茶招待。春秋时日，擂茶熟后，乡邻不请自到，不到的要去喊茶，喊者满头汗水，诚词恳切，应者才姗姗来迟。于是主人摆出“茶碟子”或“坛子菜”，给每人碗中撒些熟芝麻、爆米花，擂茶似粥似糊，白色的茶汤里沉浮点红绿，吃起来有嚼有喝，香中带咸。家乡一带好客的没得说，热情的不能再热情了，食擂茶求个“没完没了”，你碗中刚喝一点，眼疾的女主人就会给你添满，似乎你永远也吃不完，乡里人图的是个顿顿有余、年年宽绰。食擂茶是见者有份，远远扫到你路过，就盛意拳拳的拉你喝几碗，擂茶是不怕吃完的，只要底料备得多，转眼又会调好一大锅。一大屋人围坐一团，吃得唏哩呼噜，吃到兴起，汗如雨下，敞胸露背，老头婆嫂再唠个家长家短、神鬼见闻，农家之乐便是如此了。

酷暑时，农人很少吃饭，擂茶可以当饭吃，一日三顿带夜宵，直吃得身舒体畅，也不会觉得肚饿。擂茶易消化，有民谚说“过条沟能吃三碗粥，过条河再食三碗茶”就是指擂茶了。擂茶有“药茶”之说，加上家乡一带大多是偏僻山区，过去是个穷地方，人们看不起病，采些对症的草药来擂茶伴喝，既解渴治病又不花钱，这方法虽老土却实用，至今一直沿用着，特别是年老的人，舍不得花钱看病，不失是个好法子，许多老人八九十岁还很少生病，不能不说是与长期喝擂茶有关。

吃擂茶是家乡的风俗。喜事有“红茶”，丧事有“白茶”，病好后要“请茶”，帮忙的更得“吃茶”。谁家有婚丧嫁娶，亲朋要去帮忙，妇人得筹办“茶碟子”。“茶碟子”是有讲究的，一般摆八个，碟子里的东西必须摆满又不能溢出，金黄的炒红薯丝、清脆的“麻仙子”（一种糯米炸的小吃）、黑亮的葵瓜子，多彩的“耳花”等等，人们说从一个“茶碟子”里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结婚时，女方嫁妆里得有“茶碟子”，“茶碟子”做工越好男方就越有面子。

擂茶是个好东西，年轻一带懂吃却很少有人去学会制作了，市场上推出的品种繁多，却很难找不出农家人自制的那种“土味”和乡味，更找不到的是那种喝茶的氛围，那些质朴憨厚的乡风乡俗似乎随着时代的脚步而渐行渐远了。我们现代人有必要向它学习，学习它历史悠久而不骄，学习它隐身一隅而不馁，学习它海纳“飨料”而不斥，学习它养育百代而不改。

曾记得，与一老乡碰面，闲聊之时便话到擂茶，恰巧先前小妹邮了些许给我，我立马赠与他，不为别的，只为这源于母氏，盛于唐，衰于宋的神品传承一份情谊，只为这承载着湖湘文化的独秀奇葩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