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之树
铿锵有力,很有激情!性情中人的性情之作!埋藏在一颗高温的心里那滚烫的爱哟,如不能为了理想去迸发,那就是在默默地接受着新生的涅槃。然后呢,就因应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理想,去呼唤、去呐喊……作者文笔优美,用情至深,而且理性十足。
一棵老凤凰树,被雷劈掉了一半的树干,静默地伫立在江边,不依不饶地倔强,像是苦苦地守望着谁。
我以为那棵树死去了,我亲眼看见她的根须曾在泥泞中挣扎,她把枝叶倒伏在去年的雷雨中。整整一个冬悄无声息,想必历经苦难的煎熬,已经走在了去往天堂的路上。谁知柔软的春风一吹,褐黑的枝丫上,星星点点地着上了好些生机盎然的叶片,神采奕奕地与我对望,看得我眼睛发涩,呼吸急促。
从伤痕累累的树干上,先是一丝丝,一点点,堆积着破茧而出的力量。然后艰难积攒着绿,继而把绿连成片。接着,我就好像听见了她在清风中的浅唱,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摇颤,仿佛在悄然置换着新的世界。老树彻底醒来,把旧的,错的,低迷的,痛苦的,混乱不堪的世界统统抛诸身后,换上新的,靓的,高亢的,纤尘不染的云衣翠缕。
在夏日深情的注视中,花开了。花开的时候也不曾吐露过满满的一树心事。那些直直刺向天空的枝哟,把一大片过路朝霞的霓裳扯下来,紧紧裹在头上,顶着烈日继续守望,像是曾经的青春岁月,如火,点燃了须臾老去的年华。夜晚来临,她还在忽明忽暗地舞动暗夜里的一小片天空,像是擎在大地上的火炬,点亮黑暗。
可以在黑暗中驱走黑暗的树,是花树,还是火树?
风在透明的空气中滑行,悄无声息地摇动头上细密的枝叶,不规则地将片片花瓣抖落在地。有时从风的信笺中,也带来开得和它一模一样的花。都是那般淡淡的香,那般艳艳的红,让人不敢多看。每每闭目合眼之际,一闻到那香气,一旦将它们深深吸入肺腑,便令我的心房微微悸颤,犹如什么东西悄然潜入身体内部,在那里生根发芽,伸展枝叶。
我常常站在树下,隔着薄薄的影子和它交谈。它把新生的枝叶拂过来,又荡过去,残缺的身体也总是指向长江上游的方向。于是我开始沿着大江逆行,走过蜿蜒曲折的小路,拔除荒草枯木,一路拾掇着老旧的回忆。还是那块岸边的青石,还是那些飘飞的芦花,还是那只蒹葭深处的乌篷小船,还是那些住在长江源头的建设者的脚步,只是足印都依稀莫辨了。
裂谷深处也有一棵老凤凰树,也被雷劈了一半,也守望在江边。它的脚下,是贫瘠的土地,但那是钢的城,铁的城。我屏住呼吸,怔怔出神地看铁流出的血液,钢涌出的洪流,它们的歌声震耳发聩。猩红的火焰舔舐着粗粝的天空,裂谷雄猛的大风,猛烈地吹,发了狂地吹,热辣辣地痛击,横扫,摧毁软弱。
血色夕阳,辉映如血的天空。我坐在裂谷的那棵树下,触摸他古铜的皮肤,钢的骨骼,铁的容颜,是那样的粗糙硌手。在那些艰苦岁月反复磨砺的背后,还有多少曾经繁荣富足的梦想?聆听着他错落有致的吐息,对岁月的感觉竟迟钝起来。我知道江上那些浮动的花火,都是你和她昔日的情话;我知道高山上空瑰色艳丽的云彩,都是你赤子心的映照;我知道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望还是两手空空;我知道那个停在你梦里的她,还在长江下游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翘首,踮脚,盼着;我还知道,就算海可以枯,石可以烂,她对你的爱却可以跨越时间。可是我不知道,江水涨了一千次,又落了一千次,难道各自留了一半又失了一半的心,跨得过万水千山,就是跨不出一梦之隔?
树无语,抖落细密的叶片,哭了。
既然滚烫的歌谣都已经散去了,滚红的烙印也已经淡去了,苦苦相望的你什么时候起程回去?
他说,是树,就注定要扎根于土壤;是凤凰,就注定要涅槃于烈火;振翅翱翔的凤凰,绝云霓,负苍天,为的是要守护一颗高温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