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散记

冷云笺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4-20 17:07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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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站在“海天佛国”、“南海圣境”的普陀圣地,感受大自然的风光旖旎。山海相连,秀丽雄伟的景色;钟灵毓秀,悠久幽邃的佛教历史;山石林木、寺塔崖刻、梵音涛声,不愧为“第一人间清静地”。游普陀,净化心灵,磨练毅力,一举两得。问候作者,祝您创作愉快,文安!

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宦海梦迷人。

小小一水,隔断的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边是车马喧嚣,灯火浮华的现代都市,一边则是林幽风雅,梵声清越的世外桃源。躲开世俗的纷争,礼佛,是否能令人心净澄明?烟香的熏绕是否能让灵魂变得纯净一些?

匆匆从码头出来,即被一片纯色的淡黄迷了心眼。它像一弯月牙,安静地蜇伏着,在阳光下闪烁着缎一般的光泽,不自觉地疑为是嫦娥奔月时遗落的丝巾,饶是海边长的我,不得不有短暂的醉迷。这是沙么?怯怯地踩上去,松松软软,不濡不陷,抬起时是一只清晰的属于自已的印记。兴起,用另一只脚再踩一个脚印,如此泡制,踩踩停停不禁走得远了,记起时回首望,浅浅深深的脚印在沙滩上蜿蜒,孤单却是如此清晰,像年轮一样真切,沙尽处,仿佛又见我的童年,散发着香气。弯长的沙滩像一只骨瓷巨碗,稳稳地盛住一汪奔腾的海水。而潮汐是不安份的,白色的浪花喧哗着,气势汹汹地扑将过来,一付决计要将万物吞噬的气势,却每一次的努力都被一股绵软的力量悄悄地化解开去,乖乖地缩回。

这是一个奇特的有着许多美丽传说的岛屿。山道边,崖顶上,不时有巨型怪石横空出世,歪歪斜斜地一块叠起一块,构成门洞或是其它形象。比如磐陀石,就是上下两石相累而成,下面一块巨石底阔上尖,中间凸出处将上石托住,曰磐;上面一块巨石上平底尖,呈菱形,曰陀。上下两石接缝处间隙如线,睨之通明,似接未接,像是某位仙人随手垒起的小玩具似的,看似摇摇欲坠,却固若磐石。其实它本身就是磐石啊!据闻夕阳西下的时候,石头便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泽,灿然生辉,引得多少名人异士一路挥毫留墨,大大小小地摩刻上便留下许多动人的故事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下山的路上竟是一片云海,有雾从海上升起,一团一团的像极了棉花,和天上的白云相接,却又半遮半露地冒出一些山尖,一时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海,只觉得自已像是穿梭在云间的仙子,身轻脚浮。岛上多寺院,大多依山而建,寺内有洞,洞里有殿,让人像捉迷藏似的寻着赏着。比如仙人井,谁能想像看似荒芜的庭院竟暗藏玄机?岛上多故事,很美妙,相传公元916年,有一个日本僧人慧锷从五台山请得观音圣像回国,经普陀莲花洋时,突然到处都是铁莲花,船不能通行,据说是观音相中了这块灵地,再不肯东渡去日本了,于是慧锷把观音圣像供奉在当地姓张的居民家中,久而久之便有了不肯去观音院,便有了莲洋午渡这美丽的景观。

但凡上岛的人,头一站必定是要去普济寺的。下了车,转过多宝塔,便是普济寺前的莲池了。我们去的时间不对,莲池只剩一塘枯叶,干硬却不残,八角亭孤单单地影印在水中,独添了一种不施粉黛的清韵。

普济寺的树木都是有名有姓的,门口的罗汉松就挂着“陈佩斯领养”的牌子,我轻轻摩挲着一株百年古樟粗硬的老皮,牌子上赫然写着“余秋雨,马兰领养”的字样。想来秋雨先生也是极其喜欢此岛的,在落伽山的入解脱门前就有他题笔的石碑“落伽灵山”。普济寺周围林荫蔽路,游客们行走在林木间隐隐约约,但闻语声不现人。见到最多的树木便是古樟了,百年以上的比比皆是,有一株主干都长爆了,中间空出一大半,只好用水泥将分裂处补上,由于受到很好的保护,老树长得很旺盛,迥劲有力的虬枝须张着遮蔽了天空,日光透过叶隙斑斑点点地漏在地上,复被众多的香客踏了去,于是人也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普济寺的主殿即大圆通殿,金身的观音高大伟岸,慈眉含笑,贴身站立着门徒善财和龙女,神态活泼,栩栩如生。东西两壁有其三十二应身,服饰形态各不相同,或是狰狞凶狠,或是慈颜静坐,是观音以不同身份教化世人时的现身说法形象。圆通是观音的别号,乐观者称之谓观自在,悲观者称其谓观世音。不管是乐观还是悲观,观音所代表的是一种精神力量,而这股力量就操纵在我们自已的手中,就像我们信佛,其实就是以佛做为借物来激发自已潜在能量罢了。

拜佛是一种礼节,不单单是香客们的专利,其中也不乏身宽体胖的观光者,也有粘粘乎乎的小情侣们,请来一筒香,心也遂虔诚起来。地方不同,膜拜的方式也不大同,有些人捧着一大把香撅起屁股深深弯腰,前后左右四方全拜遍,弧度之大,让我总担心闪着点点红光的一大簇香会不会烧着别人的屁股。有些则手擎三柱香虔诚地伏地一拜,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个不停,起身后又拜,再起,再求。我是个知足的人,捏着香在一片喃喃声中竟想不出只言片语。佛说九为极数,佛有九恼,人有九种结缚,我不懂九拜,那么我就合掌鞠九个躬做为敬意好了,若真心信佛,必信命,命中注定,求也没用。敬过香后,知事者便摸着宝鼎底座的龙纹绕行,一边念着:龙首摸到龙尾,年头好到年尾,日日有财进,年年有官做。末了,掏出一个硬币高高地抛起,目光也随着硬币在鼎檐滴溜溜地蹦窜几下,看着硬币停下不动了,便面带欢欣,十分地满足。

和别的寺院不同,普济寺的早课是和香客们一起修的。凌晨二点半,寺门口早排起长龙一般的队伍了,手捧鲜花的妇女来回地兜卖:“鲜花要吧?鲜花要吧?供佛的鲜花,二十块一束。”这时,天公并不做美,零星地飘下几点小雨来,排队的香客们基本都没带伞,却越来越多人插进来。四点钟的时候,终于开了寺门,人群一阵骚动,一进殿就争着抢薄团,抢位置,闹哄哄地一片。和尚不得不拿起话筒维持秩序,每说一句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极了官腔。

咚!”一声鼓响,是一个开始,又是一个警示。四点半的大殿半明半暗,带着极大的阴影,佛伟鼓大,敲鼓的和尚像一张剪影,奋力敲一下,身子便弓一弓,鼓声愈来愈急,每一声都带着浮躁。人声渐渐消停下来,伴着当当的撞钟声,一句悠长的梵唱,仿佛来自天籁,悠悠地把众香客带进一个方外的世界,纷纷双手合十,灵台空明。和尚们便齐声颂起经来,声音由缓入急,吐字清晰。木鱼声笃笃,人已入定,恍然不在三界中。我的目光游移在头顶巨大的经幡和度水大鼓之间,偶而也瞟向黑鸦鸦的人众。和尚也并不是都有念经资格的,那几排站立的和尚不时地抓抓脖子,扶扶眼镜,张望着门外的天色。

走在落伽山的山道上,握一把红豆,抛起,在空中滑过一个优美的弧,落入草丛。什么寓意我不太清楚,大致是让佛的庇佑像豆子豆孙一样多吧。沿着陡峭的山路拾级而上,身着忏衣草鞋的香客三步一顶礼膜拜,长长的忏衣下摆被雨水浸湿了一片,和着泥水湿答答地粘在身上,每上一步都像是拖着一些沉重的过往,离佛愈近,心便愈轻起来。落伽山小殿很多,在千佛塔下圈佛三圈,一路拜将下去,拜到最后被一尊巨大的躺观音迷醉了。静,如空气般的静,静到玉瓷般的菩萨也安心地做起小憩,右手随意地枕在头下,左手轻轻垂在腰上,袈裟薄裙,白色的纳衣下摆微微地露出淡蓝色的里衬,将妩媚和神圣两个矛盾体结合到极致地完美,人们噤声走过,不敢有丝豪的妄念。

从落伽山回来,雨还未停,雾却已是茫茫,身边飘荡着水水的烟气,正应了古诗里的“缥缈人疑羽化仙”。我们沿着公路一径地直前,不知不觉脱离了大队,上了一条弯道。张望着前后无人时,看到眼前的树丛上方清晰地耸立着一尊巨大的白色观音侧身像,我们愚钝,只道是南海观音就在近前了,急忙找相机,相机还未掏出,观音已被浓雾覆盖,迅速淡去,树丛上方依旧是一片茫茫白雾。当我们踩着莲花到达南海观音前时,才发现观音是金色的,而且按我们在路上的方位是看不到观音的,就算是能看到,观音侧身也应该是反方向的,如此,只能解释我们看到的应该是蜃楼景像。岛上多奇异,在梵音洞,许多人合掌默念定定地对着一个山洞看,我们也跟着看,盯得久了,洞中的白色气流竟然游动起来,不断地往上涌,里面射出金光,先是两道,而后三道,上下流动,金光越来越盛,一个像是莲花的金色光球不断地跳动着,刺激着眼睛,我觉得眼睛很累,闭了一下眼,再看时,莲花已变成光盘,光盘里有个黑影,像个盘坐的和尚。我努力地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我想一定是我眼晴瞪太累了看花了的缘故。可是回来后,几番对着暗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是凌晨两三点起床。在这寂静的夜里,路灯稀疏,勉强看得见路。百步沙的涛声激昂澎湃,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轰轰地响,震得脚下微微地晃。更深露重,微有寒意,偶而有和尚骑自行车过去,电筒的光亮照射过路面,平白地生出许多温暖来。

我们在第一声钟声敲起时到达山脚。她们都有所准备,穿着居士服,套着护膝,用围巾将香袋固定了,昨日买的雨衣正好当拦身用,跪下去的时候,裤子就不会湿了。我什么都没准备,有点傻眼。我们中间最老的有六十岁了,既然连她也要三步一拜,那我又有何惧?于是脱下外套往腰上一绑,雨衣一拦,豁出去了!双膝刚一跪地,暗叫不好!很疼哩!双手往前一搭一磕头,额头也好痛呢!

因体力有别,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起来。我抬头,这是一片雾的世界,佛顶山的台阶像是从雾里延伸出来的一架天梯,浸淫在一片迷茫之中,路灯的光亮散不开,被包围在一团橙色的晕中,迷迷蒙蒙的。朝拜的人每一次下伏,都是那么庄严肃穆,绑在身后的外套和腰间的雨衣,有些繁锁,在雾霭中几度疑为是藏袍。玛尼神墙下转经的人们,他们求的是什么?困苦,疾病,无助,织成一枚枚愚昧的茧,他们必须要为压力寻找出口。与他们相比,我们应该要伸出援助之手的呀!菩萨以身饲虎,断臂养鹰,宣扬的无非是一种善念,各种帮助。菩萨历经各种苦难修得正果,难道还需要我们以这种自虐的方式进行谒见吗?我心向佛,又何必过于讲究仪式呢?

距离再度拉远,我孤独地处在一片空寂之中。一只小花狗在我身边逛来逛去,几番见其已向前窜去,不知何时又回到我身边俳徊。它是如此的自由。此时,我已浑身潮热,痛楚似乎变得麻木,一跪下又清晰了起来。水滴不住地从发梢流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有时滑到嘴边,咸咸的,抬起手臂左一擦,右一擦,不多久两袖子已是湿湿的,夹带着许多泥土。拜得苦了,心里就存不下什么念想了,口中禁不住地叨念起:菩萨,我无所求。菩萨,我无所求……路灯忽然都熄了,雾便显得更加苍白浓重起来。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浑身汗津津地我从身边跑过,死寂的山道顿时鲜活起来。我突然地记起,我为什么要参加这场荒唐的朝拜?是什么迷了我的心智?

不过,既然已经坚持到这里了,我还是有始有终,权当是一次毅力的磨练吧。

下山的路上,三跪一拜的香客接连不断。一位光着脚的山东师太,打老远就看见她额上已经磕出一个蛋黄大的包。领着一队善男信女,高呼着观世音菩萨一路跪拜而来,速度极快。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抱着个蒲团,跨前三步,把蒲团往地下一扔,迅速地跪了下去,双手支地磕头。这份艰辛,我们刚刚感受过,于是纷纷退至路边,合掌礼敬。芬说:“你知道我现在最佩服的是谁吗?”“自已!”我们异口同声,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