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夹堰冲
对父亲的思恋,在看到夹堰冲的那一刻,瞬间被勾出。对往事的怀恋,也在一瞬间迸发。父亲一生与山为伴,看山、开山、护山,精神可嘉。虽然撇下那些亲自种下的树,撇下经营中的山庄与亲人去往天堂。但是,他早已融入到那片山林里,因为他就是那座山,永远敌屹立在那里,亘古不变。文章饱含深情,有条不紊地记叙了父亲勤劳的一生。问候作者,文安!
沐浴着阳春的暖风,我又回到了夹堰冲,但这次,绿树红花中,我的心境一片灰暗,因为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慈父,也是我的良师、我的益友。今天,是为父亲烧“七”,踏着父亲往日的足迹,浮现在我的眼前的是一幕幕父亲活生生的往事。
山脚,有一条水沟,春来冬无的流水边,有一口小井,安了井盖,但近十年没有上锁,因为父亲待人坦荡,所以也从不防人,尽管一次潜水泵被盗,但父亲始终不改初衷。就是在这里,父亲开始了六十岁的一次大创业。父亲爱山,也许和山有缘,从年轻看山、开山,到老年种树、护山。他的一生有二分之一在山上度过。自从父亲把他的牛群赶进这里,他就决定了怎么过他的晚年。
周围几里路没有人烟,四面是黑黝黝的山峰,夜晚,野猪在山顶狂奔,野兔在山脚逃命。一两只萤火虫的光点,突然吐出的鸟叫的怪声,平添了山间的几分诡谲。就在这里,一顶油布、一片破席、一床烂被、一口铁锅,父亲住了三个月,陪伴他的只有放牧的牛群。饿了,煮一锅稀饭;渴了,喝一口生水。父亲没有跟儿女叫一声苦,直到夹堰山庄初具规模。
随着父亲的要求,承包山地扩大到一千八百亩,牛群扩大到三十头,羊群扩大到一百二十头,种树达到十万株。只有一样不变,那就是庄主、长工、放牧人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父亲!为了省下更多的钱扩大规模,父亲拒绝了一次次的帮助和建议。早上,父亲煮点稀饭,就一个锅盔;中午,带点开水,啃两个锅盔;晚上回家,才有一顿饱饭。因为牛羊四处游走,早出晚归,父亲每天围着山要走两个来回,每日行程近二十里。久而久之,他的鞋底没有干过,脚底红肿、发炎,抹了几十袋“皮炎平”,发展到腿部,不得不动了一次小手术。
每年的秋冬季,是父亲最紧张的日子,白天放牧,晚上防火护林,夜半零点之前基本不能安睡。父亲把山庄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有几次山林起火,我远在几十里外,打电话一遍遍叮嘱:树可以重栽,人没了不能重来。父亲一遍遍答应,但一次,分管护林防火的副镇长对我说:“昨天风太大,我们上不去,一个老人(可能是你爸)硬是在上面拼命,你一定要负责,确保不出现人员伤亡。”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做儿子的怎么就这么放心自己的父亲呢?
在山庄投资人中,我和父亲是同盟军。山上,有我们共坐的石头,有我们共栽的树木,有我们共挖的水沟,有我们共放的羊牛。我们父子俩时常坐在树荫下商量山庄的规划,我们的意见有很多分歧,但最后总是走在一起。儿子认为父亲是有学问的人,肯定有道理;父亲认为儿子是有能力的人,肯定有办法。在这种惺惺相惜中,父子的感情又怎么能用一个“父慈子孝”概括。在对待别人的意见时,我们的观点更是惊人的一致。前些年,山庄因为管理不善、缺乏投入,面临一次次亏损,三姐、大哥多次要求拍卖。在这一点上,我和父亲始终没有松口,父亲一次次用辛勤劳动弥补损失,我一次次用大股东权利否决他们的意见。到今天,山庄的评估值终于达到了我们预期的投资效果,而我却永远失去了我的盟友。
父亲一生忠厚善良,在我的印象中,他只发过一次怒。那一次,我和父亲在山窝里开山采石,村里一个地痞开着拖拉机上山,把我们采出的石块往车上搬,父亲愣了愣,默默爬上车,把石头搬下来。这时,地痞从后边抓住父亲的头发,把父亲从车上推下来。我登时热血上涌,上去托住父亲,和地痞厮打在一起。地痞发狂,拿起一块石头向我直砸,我没了退路。这时,一声惊雷响在我身后:“你敢,我拼了!”地痞一呆,扔下石头,掉头就跑。我转过身,父亲举着撬杠,铁塔一样站在我身后。我想不到,从来逆来顺受的父亲,护犊起来也这般凶狠。
父亲本来是一个很结实的人,有一年,我们父子追赶盗伐林木的人,回来时,发现一棵水桶粗的松树被扔在山沟,父亲舍不得丢弃,和我一人抬一头往回走。那真是沉呀!我走几步就换肩,还走不动。六十三岁的父亲二话不说,自己一下子扛起来,一直扛到家。就这样铁打的人,却不知什么原因,就患了癌症,开始吼粗气,开始腿子软,一个大手术,就永远不复原了。
父亲是一个坚强的人。自从被下放回家务农,他就放下笔杆,挑起重担,从没有找谁叫过冤。自从他倒插门到我家,就下决心,改了姓,从没有叫过一声恨。躺在ICU的病床上,他把绷带拉得紧紧的,从不喊一声疼。可五百多个日夜剧痛的折磨,他的锐气被磨得消失殆尽,他一次次想以决绝的方式告别我们,可我一次次用亲情把他留住。癌细胞的疯长,使他的气管只剩下半个指头的缝隙,尽管我再三哄他,他还是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的人生路,只有无尽的依恋。他要求我带他去看他的父母亲——我的爷爷奶奶的坟,他要我带他去看他的山庄——他留下的永恒,他拄着拐杖、喘着粗气一遍遍在爷爷奶奶的坟和山庄周围转。
如今,那座山庄依然傲立山间,几万棵湿地松清秀笔挺,而他——我的父亲已长眠不醒……
山口落下晚霞的余晖,我转过身,一抹斜阳照在夹堰冲群山,那一座座连绵的山峰,就像父亲躺着的身影,巍峨、雄浑。
父亲,莫非你真的化成了这一座让我割舍不了的夹堰冲的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