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一】

姑姑是除了爸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她比妈妈更疼我。­

姑姑于我有过一段养育之恩，我听大人们讲过很多遍：我出生没多久，妈妈就病了，是姑姑收留了我，不然我早就夭折在摇篮里了。妈妈好些的时候也是会领我回家的，病魔虽然控制了妈妈的身体，却控制不了她那颗作为母亲的心，但更多的时候是姑姑抚养了襁褓中的我。­

姑姑家离我家很近，妈妈站在村口就可以喊到常在另一个村口的姑姑家的我。我从小就喜欢在姑姑家，因为那里有很多同龄的小伙伴，很热闹的一个乡村，不像我们村，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玩伴。所以每次一听到妈妈的叫喊，我就赶紧跑回家。好像我从小就是一个贪玩也喜欢热闹的孩子。­

印像最深刻是每到放寒暑假的时候，姑姑总会来到家里，特地把我从家里接过去小住几天。在姑姑家的那几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姑姑什么都不让我干。特别是每天清晨，姑姑轻轻地起了床就去扫地，然后开始做好吃的早餐。每次姑姑刚起床不久，我就坐起身也准备起床。因为我在家里已经习惯了，每天妈妈起床后，我也会跟着起来，帮着妈妈扫地和洗衣服，这是我每天早上要做的事，印像中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像别的同学曾说过的那样：常常可以睡懒觉，等到妈妈做好了早餐，甚至要一叫再叫才会不情愿地起床，我很觉得不可思议，也想像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感觉。­

所以，姑姑每次起了床不久就会来房间里看看我，看我是不是睡得安稳。每次看我坐起身，准备起床，总是将我按倒在床上，让我好好地多睡会儿，还说在家里做得够多了，你才多大呢？你妈对你就是大意（不怜惜）。每次我就乖乖地躺下，心里暖暖的，所以那时小小的心里老是在想：要是妈妈也能像姑姑这样待我那该多好啊。­

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许是从小爱模仿或不服输吧，所以像我一般大的孩子还在嬉闹玩耍的时候，我却早早地就随爸妈下田干活去了，我知道姑姑是心痛我，所以每到放假时就会接我小住几天，什么活儿也不让我干，当个宝贝似地捧在手上。姑姑还会弄些小吃给我，最怀念的是姑姑做的鸡蛋糖卷，美味可口，想起来就满口生津，回味无穷啊。这大概是我和姑姑之间的秘密，因为妈妈从来没给我做过，我好像也从来没有提过，也许提过妈妈也没放在心上，今生也只有姑姑做给我吃。现在想来，只是我再也没有这样的福份了，所以才更怀念。每次在姑姑家小住了几天都舍不得回去，总是等妈妈在村口叫了催了，姑姑才劝我说，回去吧，免得妈妈又要骂你了，下次再来。每次我总是恋恋不舍地告别姑姑，姑姑也是站在村口，目送我回到另一个村口，远远地回头，还能看见姑姑的身影，只是现在，我再也见不到了。­

【­二­】

姑姑的一生：劳碌、清苦、乐施、好善，乡邻没有不喜欢她的，不管哪家有什么事情，她都帮着分担忧愁与喜乐，所以姑姑在家里有极好的口碑。姑姑也曾是比妈妈更了解我的人。­

我记得读电大那年，我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和男友情到深处相拥坐在山坡上，却被村里的老人撞见，那年头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结果村里一下子飞短流长。那老人甚至在佛教之地去诉苦，当众驳了爸妈的颜面，反正被说得极其不堪，妈妈无法承受人前的羞辱，终于有一天对我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我却被妈妈如此不相信自己而气岔了气，终于哭喊道：难道你自己的女儿你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妈妈见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一下子慌了神，忙给我倒了一杯糖水，可我端着怀子的手抖过不停，糖水也因我过度激动而溢出了杯面，我怎么可能如此不堪？妈妈无奈，她说不是不相信我，而是那人在菩萨面前发了誓的，如果三年之内发生了倒霉的事情就要找爸妈他们算帐，这事你爸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关于这一点，是无需置疑的，爸爸的个性刚烈，若真地有这样个女儿凭他的性子，怕也没有活路吧。­

第二天我给那老人家里写了一封极义正严词的信，可这对于他给我带来的伤害根本无济于事，真是愚昧愚蠢无知的人们啊！那个寒假我终日以泪洗面，妈妈对我也是含沙射影，甚至是在饭桌上，我根本吃不下去，却不敢不吃，常常是泪水就着米饭一起下咽，食之无味啊。姑姑几次来到家里，带我一起出去干活，其实她哪是让我去干活，她不过是约我出去谈谈心。姑姑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立马哭了，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和不被信任一骨脑儿全被哭出来了。姑姑说她相信我，只是我爸爸的脾气不好，知道了怕是少不了一顿打的­

我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在夜里以死明志。想到我的离去也许会给爸妈带去致命的打击，他们会受得了吗？特别是妈妈，她的人生是不能再经受任何的波涛，否则她一定承受不了，我就算走了，会走得安乐吗？还有年幼的弟弟谁来照顾和陪伴，我偷偷地哭了很久，心里还是放不下爸妈。也许上天怜我的一片孝心和清白吧，就在那夜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在梦里，让我无法醒过来。一个是遥远的声音“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没过多久，就是爸爸的呼唤声“云儿，云儿，云儿”，我怎么样也无法醒来，直到天明。原想着第二晚再继续吧，没想到就在那晚的饭桌上，爸爸主动提出原谅了我，他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你现在是学生，要注意影响”，最关键的是爸爸说他相信我。天啊，这是多么令我惊诧，我亲爱的爸爸居然赦免了我，一切终于过去了，我终因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悲痛转变成喜悦，终于虚弱地病倒了，整整咳嗽了一两个月，吃药打针也不见效。后来，我还是和男友和好了，只是有一次一位算命先生的指点里说着“你这孩子，受了很大的冤枉气，委屈得想死”，我轻轻地掉下了泪，叹，或许这就是命吧，是我前世今生的劫。­

【三­】

第一年出来打工，春节没有回家。那时家里的电话还没有普及，只有村支书的小卖部里才有电话，所以每次打电话时都要打两次，先是说打给谁家，然后再过十几分钟再打一次过去，才能接到电话的。­

除了时常想到爸妈，我还老是想着姑姑，她就像另一个妈妈，是我最亲的人。有一天，我实在太想姑姑了，就打了电话回去，约了叫姑姑来接电话。经过十几分钟煎熬地等待，电话接通了，我说让姑姑接电话，意外的是接电话的却是姑姑的大嫂子，我说姑姑呢？她说姑姑啊，然后就没有说下去，我一听急了，我说怎么了，姑姑是不是病了，严不严重，有没有去看医生，姑姑有妇科病一直没看。我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好久，一时着急，心想着姑姑可能是病了，也没多想就挂了电话。电话挂了后，我就给姑父写了一封信，问他姑姑是不是病了，怎么没有来接我的电话？要是病了的话要带着她好好地去看医生，她的病有很长时间了。姑姑那么疼惜我，偶尔她也会同我说说她的苦处，她的不怎么好的身子，我常常想，等我大了，挣钱了一定帮姑姑好好治治，调理好身子，我会像孝敬妈妈一样孝敬姑姑，姑姑就是我的另一个妈妈，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事隔半年，表弟来深圳找我，并进了我所在的工厂，当了一名钟表修理工。但是表弟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噩耗，姑姑走了，就在我第一年外出打工的那年春节前夕，她居然客死在自家的窗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顿觉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最爱我的姑姑怎么可能离开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对我的恩情。我不信，不信，不信！表弟却红着眼睛对我说是真地，家里人都瞒着不让告诉你，怕我承受不了。天啦，我如何承受这样的事实？我亲爱的姑姑，我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没有，命运怎可如此捉弄，为什么要带走我生命里最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表弟告诉我，我打电话回去的那次，爸爸都哭了，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同我交待，所以没有来接电话，而是让大伯母接的电话。天啊，那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我竟然让一个离世半年多的人来接我的电话，转达的人该是怎样的辛酸，转接的人该是怎样的悲痛？而我的姑父，却只能在一边无助地哭泣，我的心，痛了痛了，彻底地痛了！­

为什么连最亲爱的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那么疼惜我了，我是一个离不开爱的孩子啊，曾经的拥有无法找寻，我该怎么办才好？多少次，我一个人，一次次想着姑姑生前对我的好，不禁痛哭失声，为什么上天连给我一次报答她的机会都不给？很长时间我一直无法接受姑姑离开的事实，在我一次次地痛哭里，我总是觉得姑姑就在我不远的空间里望着我，我想她是不想我哭得那么伤心吧？你看，她生前都是那么疼惜我，她怎么会舍得我难过呢？­

【四­】

第二年春节，我终于回家了，过去了一年，家里人向我隐瞒了两件事，一是妈妈的旧病；二是姑姑的离去。我让爸爸带我去了姑姑的坟头，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心里流，我怕爸爸难过，更怕姑父伤心，但是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姑姑：我觉得自己的身躯被重重的压住，似有千斤重，我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仿佛被人捏住了咽喉，后来我试着搏命地再叫了一次，叫出的却是“姑姑”，妈妈也被我的梦呓惊醒了。家里老人说，这种情况往往是生者与死者的相见，只是那样的梦，我是再也没有梦过。­

第二天，家里摆年酒，姑父最喜欢同我喝酒了，他喜欢我喝酒的豪爽，觉得同我喝着来劲，反正我是不怎么喜欢小口小口抿，而是大口大口或大杯大杯地喝，因为白酒这玩意儿实在难喝，与其一小口的受罪，不如一口喝完。那次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醉得不成人形，吐了满地，还大哭了一场，哭着姑姑生前对我的好，哭着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姑姑，哭得一踏湖涂，哭得不知所措直到沉沉地睡去。酒醒后，爸妈告诉我，喝得太多了，又是说胡话，又是哭的，搞得姑父眼睛都红了，心里也难受，坐了一会儿也走了，据说姑父后来也哭了。­

每年春节，我都会和姑父喝几杯的，只要他高兴就好。姑父对姑姑的深情我也铭记在心，一直那么多年姑父都没有再续弦，不是没有撮合的人，而是怕对不起姑姑。­

­我想，上天大概是太心疼姑姑了，让她到天堂休息去了吧，只是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牵挂？­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你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必须坚强、坚持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属於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