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狗尾草

在荒郊野外，看到一弯弯狗尾草穗子时，就好像听见了一种遥远的声音，从时光隧道里慢悠过来。

“东风吹战鼓擂／现世界上究竟谁怕谁”。这声音灼灼，敲痛了我的耳鼓。

在那个久远的年代，一个秋日午后，我采一把草籽，收藏在沉默寡言的心底里。

一弯弯草穗子，垂落于沟沟坎坎，伴着失学落寞的我，一个曾被“地主”出身粉碎了求学梦的小女孩。那“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的思想，被那个狂躁无知的年代曲解。

那年，那月，那日，燕子呢喃。岁月潮湿。

我背起行囊，作别了田园的清香。

时光如梭。狗尾草枯黄了一季又一季。

我仰头望天，高楼叠立。楼缝里的云彩，没有红霞的笑脸。

我低首看河，河水干涸。狗尾草穗子低垂着头，月光打湿了我的衣襟。

曾几何时，母亲牵着我的手，去河边洗衣裳。

阳光暖着小溪水，波光粼粼，河水依依，缓缓漫过母亲的搓衣板。

数不清的小鱼儿，在清清的河水里游来游去，不经意间蹭着我和母亲的脚踝。

追蝶，我光着小脚丫，在暖暖的河滩上跑着，跳着，笑着……风中的那些狗尾草，一株株油油的绿，被阳光裹着亮亮的金晕，毛绒绒的辫梢，摇曳着我的童年。

不知什么时候，一颗水滴，忽然唤醒了一株狗尾草的忧伤。

弯弯的草穗子底垂着，用智者的目光拷问着苍茫。

那致密的绒绒的穗子，曾经读着我无尽地疑惑。我多少次呐喊，什么时候，你才会收割我所有的忧伤？

我的书案已破旧不堪。文字读不懂人心物语。我的案头被日子的尘埃铺满，而心底里那份潜伏的爱，依然在种子里痴迷。

我读着世界，一片素洁。

我读着日子，一片素白。

独自向晚，我的心灵花园，一片宁静。

三月里，一个温情的日子，我从心底里取出那把草籽，撒在一片春光里，因为我从不怀疑种子的生命力。

然而，草籽沉睡已久，沉默已久。我必须用一个漫长的季节，等待着种子的复苏，等待着它的萌芽、抽穗……撒下的种子，终于在春花未开时，拱出了我的心田。在我的抚摸中，一天天长成一大片狗尾草，野性，鲜亮，妩媚，在我的眸子里随风摇曳着朴素的清韵。

我心灵花园不再荒杂，终于被狗尾草的清韵点燃了。

我的日子，被狗尾草裹着露珠在阳光里晕染，鲜亮得如同满天的星子。

这一刻，我记起了《诗经。国风＊齐风＊甫田》里的诗句：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诗中，狗尾草的疯长衬托了少女的思念。

诗中，狗尾草的清韵鲜亮了我的情愫。

我反复吟诵着这首古诗，眼前仿佛一望无际的弥漫着茂盛的狗尾草。而天地的广袤，岁月的沧桑，都附着在狗尾草窸窸窣窣的摇曳中，踏踏而歌，行走出时间的节拍，从古至今。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耳畔响起这首歌，不由得感叹狗尾草总在无人问津的空间里自然疯长，以弱小的生命对大自然默默地馈赠清韵，心里不免又有些荒芜的悲凉，无奈的感伤。

不久，清韵逝去，容颜枯黄，狗尾草结出了沉甸甸的穗子。我知道，狗尾草又要历经一番轮回了。

而今，我不再采撷籽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爱的序列还需自然来解。

就让风，让风，把狗尾草的籽粒全部带走，扎根一方净土沃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