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是个什么样子？搜索记忆已经毫无印像了。只记得他的字好，每每升级发了新书，包了皮后，我都让他为我写上科目。他的字工整大方，令我好喜欢。后来发展到模仿，乃至喜欢上了书法。

父亲的人缘在大杂院极好，倒没见过他如何帮助别人，只是他毫无某些知识份子的架子，出来进去见到哪位邻居，他都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地与人招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兄妹五个常吃不饱，是大爷大妈送给他粮票油票，接济我们。我还清楚地记得，常来的是地理系退休绘图员崔大爷，曾为校长做过杂活的女工戎大妈。

天有不测风云，来了文化大革命。当得知在国家体委任职的大伯被当作走资派揪出来时，父亲非常担心。他知道自己非工农出身不便前往，便叫我代他去看看。当我回来告诉他，大妈没敢让我进门，塞给我一张烙饼让我快走时，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然后是深深地叹息。

大院里的教授相继被批斗，劳改去了，我庆幸父亲没事。谁知偶然一天，让我在光线很暗的小南屋见到父亲写着什么，很秘密的样子，当时我并没理会。第二天，我从学校回家，母亲哭着告诉我：“你爸爸被造反派带走了！”为了弄清为什么，我立既来到了学校。刚一走到图书馆前的广场，我一下惊呆了。扑天盖地的大字报，大标语写的全是：庆祝我校文革的又一胜利，揪出了外国特务某某某。父亲的名字还被打了叉，此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经同意我见到了父亲，只见他衣衫不整，沾满汗渍，细细的脖子上挂着特务的牌子，瘦脸蜡黄，眼神疲惫。我刚要发问，他先有气无力地说话了：“告诉你妈，我不是。”音虽低，却不容置疑。

六八年十二月，当我到劳改地把要插队的消息告诉他，并与他告别时。他无声地哭了，尽管他用手去擦，无奈眼泪如溃堤的河水，在他苍老多折的脸上肆意流淌。他用颤抖的手摸遍衣兜，好像要找什么。我安尉他：“学校为我发了补助费。”他哽咽着说：“替我谢谢学校。”说完拔下兜上的钢笔，郑重地放在我的手心里，我送了回去，他合上我的五指又推了回来。

四人帮倒台后，父亲平了反，后来又分了房，焕发出无穷的力量。他一面工作，一面翻译文学及专业书籍。晚上一到，父亲就独自一人关在屋里查找资料，仔细推敲。几年如一日，天天如此。我曾从山西插队的农村给他写信，叫他注意身体。他给我回信说：“干自己想干的事，特别高兴，不觉得累。”虽然最终他翻译的书没有出成，有人说他白费劲，他毫不在乎，一笑了之。

父亲年轻时就瘦，到了八十以后，更是瘦得皮包骨头，一米八十的个头，显得弱不经风。但是恰恰相反，父亲极少闹病，几十年来只得过有限的感冒。他原来有两个嗜好，抽烟喝酒。退休以后，我劝他酒可以少喝点，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干脆戒掉。他答应了，然而几十年的习惯改起来绝非易事，常常有忍不住的时候。为此他特意在自己的写字台上立了一块警示牌，用大字写上：吸烟等于慢性自杀。看见这些，我常为他的书呆子气好笑，他却极认真地一直摆在那里，他说很管用。

在插队艰难的生活中，最大的安慰是家里的来信。信大都是父亲写的，从中我知道妹妹去了北大荒，弟弟分配了工作，家里从胡同搬到了大学校园，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给我印像最深的是他退休前给我的信，他说马上退休了，按规定可由一名无工作的子女顶替，他说我妹妹建设兵团比我插队强，想让我去接班。虽说最终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妹妹，但对于父亲的爱心我永远铭记。

父亲是在一次散步中，突然摔倒被查出肺空洞和脑萎缩的。他知道得了什么病，但并不知道病的严重性。住院期间，我们全家三口去看他。他强撑着显出兴奋的样子，大声嘱咐我们的孩子好好学习。末了费力地说了一个“啊”字，便满脸通红，像是加重语气，又像是等待回答。当孩子答应之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如今，孩子考上了市重点中学。相信父亲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

据医生讲，父亲的脑萎缩是由肺空洞造成的，而肺空洞是很久以前就有了。这就是说，长期以来大脑一直处于缺氧状态，乃至今天已经危胁到中枢神经。死亡随时可能发生，而且是几秒钟，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尽管如此，我却仍然没有想到，父亲会在住院半月左右突然离世。得到恶耗，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脑海中不断地浮显出他屎尿失禁却浑然不知的样子，他人工导尿痛苦的呻吟声，他几次翻白眼吓人的神情。我诅咒这病魔，更诅咒那多年来胸透一直正常的结果。

父亲匆匆地去了，八十二年之中，他先是以微薄的工资养活了一家七口，又以自己的言行影响了我们子女的学习和工作，更以自己的体格承担了许多家务。八十二年中，他承受了多少委屈，包括来自社会和亲人的委屈。他为我们的工作婚姻，孩子操了多少心，他常念叨的是小家兴福，大家和睦。而他从子女身上所取的呢？几忽没有。别说是在子女的困难时期，就是在有的孩子富裕后，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有退休金，不用你们管。直到他生病住院需要人管的时候，他却又在仅仅十五天之中离开了我们。似忽在这种时刻，也不愿给子女添太多的麻烦。

这就是父爱，无私的父爱，令我们永远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