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关于记忆的烦恼

许久不曾下笔，竟不知如何落笔了。

古语有云“三日不读，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诚然，数月来对文字的疏离，现在捧起书本油然生了些陌生。久读时，便读趣全无，渐生出些许疲惫，更别说往昔读文时的那份默契和恬淡。

想来，是文字怪我无情了，久搁她至现在。涓流的光阴，像时间长河倾泻出的一层薄薄白纱，隔在了我们彼此之间。时间愈久，白纱愈厚，渐渐地模糊了彼此的脸颊，朦胧了双瞳，阻隔了思绪。我看不到她所想，她亦不了解我所思。长此以往，困惑见多，隔膜顿生，以至于尴尬如现在。

这种感觉我竟似曾相识。早些时候，曾读到林语堂先生的《读书的艺术》，认为文字是有灵性的。读一本书，如入一个世界，与一个远古的抑或是地域相隔万里的灵魂交流；假如那是一本好书，便立刻得了一位人格上佳的良师益友。如此，文字尚会因我数月的漠离而疏远，那么赋予文字灵性的人呢？

这样一来，我不由想起我的朋友来。他们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应该更会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疏远，是不是会因为我无意的疏远而变得陌生。

那是我高中时的一位室友。三年寒窗，情谊匪浅。同甘共苦的岁月里，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生活，交流着学习的心得，互相了解着喜好和习性。我们有着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故事，谈不完的理想。交流总是时不时在不经意间擦出灵魂的火花，默契会在那一瞬间达成，仿佛那一瞬间彼此的心跳是一致的。一个微笑，一次努嘴，对方的心思了然于胸。感情的潮流，便在这许多的默契瞬间凝成一条温馨的暖流缓缓流入脑海，融合，酝酿，沉淀。这个时候，觉得相处像是一种必然。

然而前几天，我忽在网上遇见他，和他视频时，竟会感到不自然，脸笑得有点僵。聊起天来，除了寒暄之外，竟要努力的寻找话题。试图着去勾起彼此之间的一些共鸣，竟分毫不能有。彼此说着对方不了解的东西，谈着不着边际的话题，氛围冷清。感觉我们像是在努力维系一种彼此都陌生的关系。全然没了往昔相处时的那份轻松和默契。此时，电脑反光的屏幕就如搁在我们中间的墙，阻隔着彼此的视线，阻隔着彼此的思想。我们看到的已不是当年的对方，而是一个有着当年对方零散记忆的陌生人。在这些零散的记忆力里，或许必然也是偶然的一种。

关掉视频，我感到一阵轻松，像是完成了一件搁心的事情。同时，我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为这古怪的视频，也为这视频后那阵莫名的轻松。难道我们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遗失了彼此，遗失了那份令人舒心的默契？坐在电脑桌前，我愣了很久，想了许多曾经，不觉间我感到一阵紧张，紧张那些默契的小动作。

那些默契的小动作，何其的熟悉啊！现今，它们不是出现在另外一些人的身上吗？那音容，那嘴角，那勾手的一刹那，自己又何曾没见过？那种蠕蠕而又舒畅的感觉，又何尝没细细的体味过？是的了，现今的朋友也在做着曾经的朋友的事情。他们让我体味着相同的感觉。于是，我紧张着，我们之间会不会亦如我与那视频的朋友，相忘于以后无尽的岁月中。

曾经一段时间，我试图着寻求一种方法，去挽留这些遗失的美好。我会在彼此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尝试与之交流，尽管某些时候很尴尬；我会在人静时，一通电话，问候那些许久不曾见面的朋友，虽然话题不多；我会在深夜无眠时一遍又一遍的温习那些美好的回忆，就算有些模糊；但这些都无济于事，为此我曾苦恼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前些日子发表心情，一个朋友对我说，“那就在云未散的时候，好好珍惜吧！”，我才缓过神来。

可能朋友当初只是道义上的安慰，但它却给了我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解决我这一时段的苦恼的契机。

我再一次回想着这些纷乱的记忆，整个脑海便成了记忆的海洋，曾经的经历，通过不同的渠道涌向这一片海域，它们曾汹涌，澎湃，倘翔，尔后回旋，缓流，乃至沉淀。时光流转，物事纷非，新的记忆涌入，旧的记忆沉淀，我们的记忆便犹如岩石的纹路刻入脑海深处。

当某个熟悉的人或物，弹响了我们记忆的弦，声响会荡漾在整个记忆的海域，然后与相似的沉淀引起共鸣。记忆寻索着这些相似的沉淀，牵出一片更大，更深的海域。里面珍藏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因人及容，因容闻声。时间在这一刻，会是倒流的，流过与对方的相惜，相知，相识乃至相遇。甜蜜温馨荡漾着整个海域。

然而，在记忆搜寻更深层沉淀的同时，新的沉淀不断的涌入，淹没着那些刚被牵出的线索，思绪便会在这一刻开始凌乱，繁琐。渐渐地，当那些音容不能再拼合时，记忆的碎片就会像流星雨般的洒落，不复重聚，亦不会被牵出。于是这些记忆会流失于人生的长河之中。遗忘抹去了那段时光的美好。没有叹息，没有哀挽，有的只是深浅不一的空白。也许，缘分未尽时，彼此会在未来的某段旅途中不期相遇，那时兴许会有一丝异样，会“啊——”的一声看着对方，尔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留下一注淡漠的凝视，让这零星一点的缘，也被遗忘殆尽。

这些流失的回忆，是人生中的一种遗憾。然而，对于这种遗憾，这种遗失，我们没有去挽留，去寻找，而更多的是遗忘性的漠视。仿佛那曾经的一切都与自身无关，清风一过，花落茶凉。

或许，“云未散时，我们好好珍惜”是对这种遗憾，这种忘性的弥补。苏东坡《赤壁赋》关于“事物变与不变”的论述很精彩。若论变，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而论不变，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我何苦要以一不变的记忆去框定一变化的人生。

虽然我那些美好的记忆在不断的流失，那些默契在不断的消逝。但人生不是还在走，我不是还在结交新的朋友，形成新的默契吗？新的默契会取代旧的默契，新的朋友替换旧的朋友，时间在变，人在变，不变的却是对朋友的那份感觉。对于旧的朋友，旧的记忆，我们可以怀念；对于新的朋友，我们需要珍惜。因为珍惜了才不会后悔。至少，这样在那偶逢“啊！”一声后，能勾起彼此一丝美好的回忆，能过说我们真心对待过彼此。

忧伤使人伤痛，伤痛延缓遗忘。只有有对遗失美好的忧伤，才会倍加珍视现今的美好。

这种遗憾是警醒我，对现今的珍惜，珍惜这难得的缘。

也许，在凝眸漫天樱花时，我可能会感伤纷飞飘零的残瓣，会回忆樱花灿烂的美好，但当下一次迎春花满时，我会期待，我会微笑。因为，我已体味过曼舞纷飞的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