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世

还有几百米就到家了。

我放慢了走路的节拍，像小情人一样。秀满花纹的雨伞各边流下的雨水，狠狠的砸在地面各处，就像砸在我心里一样。

忐忑不安的心里。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出那张纠结的面孔。

“这该死的鬼天气……”嘴上嘟嚷着愤怒，可心里却叫嚣着“说”，“不说”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到家的垂头丧气的让人感觉到厌恶。厨房里昏黄的光线里是忙碌的身影。

从来没有想过进自己家门还要偷偷摸摸。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尽量让自己如小偷般速度冲刺到房间里在斟酌怎么说那件事。

母亲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焦虑的眼神充斥着母亲的脸庞，“孩子，你回来了啊！你先去看书，饭马上就做好了。”母亲微微一笑，把脸上的褶皱扯成一条线。

我“嗯”了一声，庆幸母亲没有瞧出我脸上的端倪，然后拖着疲惫的包袱向房间拖去。

雨杂乱无章的拍打在窗外的玻璃上，仿佛敲击着我一乱如麻的心。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用力的在碗里摆动了几下然后把饭木讷的往嘴里送，接着毫无知觉的在嘴里咀嚼，心里却想着那张无可厚非的试卷。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不停地用那双粗糙的手夹着菜往我碗里送：“孩子，先吃饭。吃饱了，有什么事再跟你爸说。”

母亲的慈爱让我有泫然欲泣的感觉。我用眼光余辉射向父亲。父亲正一手夹着盘子里面的花生一手握着二锅头作势就往嘴里送。接着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支烟，满脸的沧桑在蠕动：“听说你这次英语考试没及格？”

父亲一张嘴，烟味和酒味刹那混淆在空气中。

我不知道怎么去逃避父亲的眼光。

天空滚过轰隆隆的雷声，像躲在积雨云后一只咆哮的野兽。雨倾泻的像钢针般掷地有声。肆无忌惮洗刷着墙壁的污垢。天空被一张灰色的帷幕遮得密不透风，让我感觉层层无力。

我放下筷子，双目注视着父亲：“爸……”嘴角始终在蠕动，想说话却跳不出下文。

父亲没有说话、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然后从声带里面发痴一种悲鸣：“下次要加油。”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所有的委屈通通放进碗里，然后用力将筷子摇动几下在口腔咀嚼几下后全部咽下去。

我掸了掸嘴角的饭粒，跟父母说出去透透气。

我站在门外。雨似乎没有因为我的惆怅而缓下来。我看着积水里面的那个人：凌乱又油腻的头发，眼神袒露的落寞愁肠很明晰。还有一张被小雨滴打湿而又扭曲的脸。

少顷，我似乎得到什么启示。我站起身来，背对着阳光，朝父亲走去。我嘴角动了动，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想说却又未说出口的话：“我、我、我不读书了……”然后眼光垂了下来。明知道父亲对这个话题敏感，甚至会像上次一样……

果不其然。

父亲把燃到末端的烟蒂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缓缓的从口里吐出一串烟雾，然后用那种教训小孩的眼神看着我。脏话从口里劈头盖脸的吐露出来，怎么难听怎么骂：“你他妈的的长这么大还是不听话”，“你不读书永远都是这副鸟样”，“老子和你妈还盼着你为我们养老呢！你他妈的还是这么不争气，从小我是怎么教育你的。你这个不孝子。”……我已经记不清父亲当时都骂了些什么，反正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依稀记得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不孝子。

你这个不孝子。

你这个不孝子。

许久，房间的烟味渐渐淡去，窗外的雨还在不停的下，砸在地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伤声。母亲也还在厨房忙活，看不见的那张对我嘘寒问暖的脸，隐隐约约的半边侧面轮廓……

父亲也坐在沙发上默默的抽着烟，烟灰缸里面一下子多了几根长短不一的烟蒂。父亲好像在这一瞬间老去了很多，脸上的褶皱显得太过沉重。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但后猛吸，全然不顾电视里跳动的画面。我也被当成透明般，只是某种介质罢了。我努力自顾自装着不痛不痒的表情。

最后父亲丢下一句：“你回房间再考虑考虑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父亲的视野的，他的话麻痹了我所有的神经。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拨开窗帘，雨滴一片一片砸在玻璃上，震耳欲聋的雷声又是一阵翻云覆雨。凛冽的风又一次穿袭而过，窗外的枝叶又堆叠了几层。叶子湿漉漉的，树枝摇晃着。有的雨点砸在树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

我感觉世界末日就是这样了。

问：我为什么而活？

美好的，幸福的，或者是悲伤的？

人的一生，就像是一个天平。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旧的堆码拿下去，就会有新的堆码放上来。

形成一个巨大的沙漏，开始生命的倒计时。

父亲又点燃一支烟，开玩笑又似乎意味深长的说道：“儿子，是你的身高，把我抵老咯。”

现在想想，父亲佝偻的背承受着时光的蹉跎，被我的身高一步一步推向沧桑。

如果以心跳声当做生命的标准与单位。75次没分钟。4500次每小时。10800次每天。

39420000次每年。这么说，父母的心已经为我跳动了3670140000次了。谁又能说出纳串数字末尾枯燥的零里面，承载了多少紧张、兴奋、绝望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情绪。而漏掉的辛酸苦辣，都随着时光流逝被抹成了，变成了更为稀薄的尘埃，覆盖在原先强健有力的心脏上。

答：我是为自己而活，我是为父母而活。

父亲结婚前是为兄弟姐妹而活，父亲结婚后是在为我而活，他们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就算有一天他们离开了，我也是他们唯一的牵挂。

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明了，似乎刚做完按摩般舒畅。那种悲伤的情绪忽然消失殆尽。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拉开窗帘，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只是没有了先前那种刺耳罢了。

雨渐渐的小了，心事也渐渐明了。

我推来那扇纠结的门，轻盈的走了出来。泥泞的道路上积水越积越深，河水也蔓延开来。平静的水平面倒映出清澈的瞳孔。肮脏的脸面被洗涤的一尘不染，空气中也弥漫着花香。

抬起头，彩虹在对我浅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