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草木儿
养花,即养心。阳光暖暖的午后,一把竹椅、一本书、一杯茶、一缕阳光,闲适恬静。书香、茶香、花香萦绕于心,想必心都是醉了的吧?
从乡下老家到城市生活,像迁徙的候鸟一样,先后换了三次巢。每挪一次,总难免会弃旧布新,丢去一些家什,然而有两样东西,要经过自己亲手打理,随妻女一起带走的,一样是书架上散发着脉脉油香的那些书籍,一样便是盆罐里那些招蜂引蝶的花草木儿。
也许因为在乡土里长大,野花香草的神韵,浸渍了我的骨髓;也许因为对自然的崇尚,要在拥挤窒息的红尘里凿开一扇天窗——我对花草木儿总独有情钟,像暗恋情窦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倩影,像血管河床里那泉汩汩泛滥的殷红,妻都曾为我沾花惹草之嗜好,向我泼洒过“醋意”。
说来话长,住房制度改革,让我们在单位终于拥有了一处四合小院,借修缮房屋之际,特意在院落东墙边亲手砌出一个造型别致的花坛。对街市不感兴趣的我,便经常在送女儿上学归来之际,到集市转悠,不时买回几颗花草树木移栽到盆罐或花坛里。令我惬意的是不到一年便“群贤毕至”,咸集了花木“四君子”:梅、兰、竹、菊。一次,妻也不甘寂寞,来凑热闹,可硬要在靠南的厨房窗子前栽下一棵邻居送给的米豆苗秧,我讥笑她缺乏生活情趣,但拗不过,那一棵米豆在花坛里最终还是“鸡立鹤群”了……闲暇时我总爱摆弄一段我的那些花草木儿,像妻侍候女儿一样精心备至,给它们松土、施肥、洒水,除草、捉虫、剪枝……妻下班回来也没忘记在她的米豆棵前驻足,我用余光发现她会用犀利的眼神审视我一遍,似乎告诫我不喜欢罢了,但决不能破坏。偶尔撇着嘴嘀咕一句,大概讥笑我附庸风雅之语,我装聋作哑,不屑置辩。
我的那些花草木儿似乎怀着感恩的心,放浪形骸在属于自己的季节,灿烂的在清风中翩舞,在甘露里舒放,在月色下绰约,在晨光前芬芳。午后把慵懒的身躯,散在花木间的竹椅上,掩一卷书册,呷一口茗茶,品一缕花香,神交于自然,何叹天上人间!妻的那棵米豆似乎在向我示威,背着我居然沿着竹竿攀上了屋檐,花期过后,还真的挂满了耳朵般大小的豆角。当我首次把它们的腴肉夹在筷头,刚刚送进张大了的饥饿嘴巴,妻立即诡秘的盯着我揶揄道:“感觉到吃的情趣了吗?”我赶紧低眉扒饭,嘟嘟噜噜着曰:“道不同,不相与谋。”妻看着我狼狈窘迫的模样,莞尔的笑中携着掌握真理般的骄傲……
日子的河温情的流淌,也难免泛起激荡的波。一天傍晚,长天撒着点点秋水,妻站在木凳子上摘取豆角,下来时只听“咔嚓”一声,一颗白玉兰花踩在她高跟皮鞋底下。那是一棵绽放着乳白,散发香瓜一般芳酥的花。我时常爱抚它宽大的绿叶,惊叹自然给我的馈赠,而此时瞬间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眼中一直娇美的妻,突然变得那么狰狞可恶,本有些烦躁的我,没能按奈住愤怒,拉扯着她救活我的白玉兰,没想到有水地滑,妻意外滑倒在地,米豆角撒了半个院子。也许眼泪是女人的天生之物,她顷刻间迸出了两行清泪,哭诉着抗议我天大的不公;“在你的心里,我原来连一棵花草都不如……呜呜……”一席哭诉,外加邻友的责备,让我想到了她勤俭持家等种种好处,感觉到自己铸就了大错,躺在旁边的那棵白玉兰花好像就是她,不过罪魁祸首换成了我而已……到现在提起这码子事儿,妻还耿耿于怀,我便归罪于那些花草木儿惹得祸!
后来由于工作变动以及女儿择校学习,移居进了城,住进了处处吐着混凝土味儿的楼房,卖掉了那个温馨香飘的小院,除了带走了盆盆灌罐里的,不得不与留在那儿的花木儿挥手相别:有客厅窗外那株“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腊梅,有院落西边那株枝干虬曲、六月流火的石榴,有花坛中苍翠欲滴、四季流苏的月桂与满枝膏腴、姹紫嫣红的海棠……
今天假日,再次摆弄阳台上那十多盆存活下来的花草木儿,一直期望着它们能与过去一样堆绿叠翠,披红挂彩,可是它们在我面前似乎在强打精神,我内心突生一种异样:一份自责与惭愧。——是我成己之私,把它们封闭在令它们窒息的阳台里,勉强它们为我燃烧、奉献着红与绿的韶华。其实它们本属于自然,就像鸟儿永远属于蓝天,鱼儿永远属于江河一样,因为那里才有它们自由生命的光芒!
哎,不知我们是否已找到属于自己生命的自由——花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