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行赤水边

流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16 14:06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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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源远流长的赤水河,从古流到今。它的厚重,它的底蕴,它的精神,沉积至今,成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还会一直向前奔流,流向更远的将来......通过一次旅程,不仅感受到了自然的韵味,又解了多年萦绕心头之谜。作者文思流畅,铺叙有致,一一向读者呈现了赤水的地貌、历史、人文、民风。推荐赏阅,问候作者,祝创作愉快,文安!

生活在北方的人,猛然置身于南国高山大川之中,其感受绝非一般。自成都向南,经资阳、过内江,行泸州、走叙永,直至川南滇北,一路目不暇接,当到达山城镇雄时,才知道不知不觉已到赤水之源。

回想一路见闻,颇感一日千年。在此之前,我曾有一个心结:自幼不止一遍读《三国演义》,对其中“七擒孟获”的情节非常熟悉,但故事发生地是现在的哪里一直没有弄明白。按照书中记述,这个被称作“蛮方”的地方生活着“蛮民”。其风俗是: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其处无刑罚,但犯罪即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交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所处环境多毒蛇猛兽、雾瘴黑烟,加之山高林密、水恶路险,因而鸟雀不闻、人迹罕至。由于地理知识有限,加之苦于无从请教,一直不知究竟。我大略认为“蛮方”该是在泸州之南、川滇黔界口,而此处恰是赤水发韧横贯纵流之地。但一路行来,更感到有些茫然:山水当是依旧,只是距离《三国演义》中所描绘的景象仿佛太远了。

此处的景象确实使人震撼。山连山、山套山,路在山腰绕,车行云雾间。车在山腰盘来转去,刚下一个山头,又到一个山顶;三五个钟头不见平地,六七百里地不出群山,使人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明晨昏黑晓。若非司机师傅谙熟路径,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到达目的地。自车窗向外望去,一边是万仞高山、悬崖峭壁,一边是空无依凭、无底深涧,使人紧张得不敢喘气、不敢眨眼。有趣的是下雨的时候,雷鸣电闪不是响亮在头顶,而是发生在脚下,乘车人仿佛是在天界正和雷公电母酝酿着下一个情节。有山必有水,溪流淙淙奔跑而下,在山谷间交汇成河,日夜不停地流向前方。自上而下,自高而低,水的颜色逐渐发生着变化,由浅白至深绿,由深绿至幽蓝,由幽蓝至黧黑。水声也由轻灵至沉重,先是哗哗的,继而轰轰的,最后是低沉的呜呜声。水的形状则由小变大、由弱变强,由细微变为雄浑,最后演变成一条巨龙,蜿蜒穿行于山谷林莽间,赤水河就这样形成了。

几天中,我们溯流而上。在大山脚下、赤水河边,经过不少城镇和村庄。这里的城镇几乎全是依山而建,背山面水。街道弯弯曲曲,顺势延伸,虽纵横交织,却很少见红绿灯和警亭。如果不是醒目的街道标牌,很难分清路径。城东城西往往有着很大的高度差别,往返行走会有着截然不同的体验。在这里,你可以听到多种口音,见到多种穿戴,吃到多种美食,买到多种工艺品。现代与传统并存,现实与神秘交汇,多个民族、多种文化、多种生活习惯和方式相互融合,呈现出多元、开放、繁荣、稳定的气象。这里,每天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发生着不同的变化,时时有新鲜的内容和情节刺激着你的大脑和神经,使你思维常新。不象北方的一些城镇,见惯的是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听腻的是一声声一成不变的乡土口音,走过的是一条条大致相同的马路。千人万人同吃一道菜,同穿一式衣,同乘一种车,同唱一首歌,虽整齐划一,却单调呆板,在其间生活一百年也如同一天。村庄大多建在公路上下不远的地方。村子都不大,大抵五、六户人家;房舍都不高,大多为平房。村里的道路往往只有一条,很少见到自行车、摩托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在村庄的周围,有零零星星的一些梯田,种植的大多是玉米、水稻、土豆。坐在车上,你可以不时地看见山民们在自己的庄稼地里肩挑背扛,辛勤劳作,还能够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富有激情饱含韵味的山歌。

赤水的源头在云南省镇雄县板桥镇。我曾在离该镇政府所在地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小住。这个村子,在一座大山的腰间。站在村头,向上看是公路,公路上边是高高的山巅;向下看是梯田,梯田下面是深深的山涧。全村有一百多口人,老年人以农耕为主,兼营渔猎,有时也会采集中草药。年轻人则大都外出务工经商,留在家中的则进行矿石开采、食品加工。每户人家大都有老房、新房。老年人不愿改变生活习惯,坚持住在老房之中。低低的房顶、窄窄的房门、小小的庭堂。进门先看到的是一口架在炉火上的大锅,大锅的四周摆放着低矮的板凳。正对房门靠墙有一条石砌的条案,上面摆放着自酝的米酒、自制的糕点。山墙边靠放着一张大木床,床头是一张小木桌,木桌上置放着一些等待下锅的菜蔬和米面。房梁上挂满了黑乎乎的腊肉和大大小小的竹篮。一条长长的竹筒接通房后的山泉伸入室内,竹筒口用粗布紧紧缠绕;用水的时候,将粗布解开,水便哗哗流入大锅内。老人们都没有喝开水的习惯,渴了就用粗瓷大碗就着竹筒接水喝。他们全身上下几乎全是黑色的:黑色的头巾、衣服、土布鞋,黑色的脸庞、黑色的手脚,外加黑色的水烟袋。精干黑瘦的外型,总是使人想起一段黑色的木炭。老人们憨厚朴实,大多会一两种手艺,他们能用土豆制作成六七种不同的菜肴。我曾和老人们一起,围坐在大锅旁,听他们诉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和山神、水鬼、赶场、狩猎有关。年轻人大都有自己的新房。房子宽敞明亮,式样新颖,装修往往以象征富贵的金色、银色作为主基调。家俱有木制的、竹制的,既大方又有特色。地板由水磨石铺就,自室内直至室外。若到这里做客,主人会用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充满自豪地向你介绍着他的平板电视机、全自动洗衣机、节能冰箱、柜机空调、全家福、婚纱照之类的东西,然后,真诚地请你指出哪里有缺点、有不足。用餐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火腿、烧鸡、烤羊和各种各样的地方小菜。主人倒上白酒、啤酒、葡萄酒,说着“欢迎光临,请多包涵”之类的话,洒宴算是正式开始了。这里的年轻人大都有打工经商的经历,眼界开阔,头脑灵活,喜欢新事物。在外面闯荡一段时间后,招来商、引来资,回到家乡,利用丰富的自然资源建起煤矿、铁矿、生物钾肥厂、编织厂。他们正在远离祖辈父辈的生活轨道,目光和心胸已走出大山,接受现代文明。听人讲,镇政府正在酝酿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拟请乔羽作词、谷建芬作曲、宋祖英演唱,制作一首宣传赤水源的歌曲在各省市电视台播放,打响赤水源品牌,吸引国内外的游客前来观光旅游。

赤水源由数十条山溪汇合而成,在云贵交界处已形成规模。先是自西向东流淌,至贵州遵义两百公里处折头向北,经川黔界,于合江市注入长江。赤水河奔流不息,变幻莫测,如果按照古人的写法去写,那就应该是: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渺乎苍茫,浩乎天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有时阴云布合,大雾四屯,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有时云收雾散,风恬浪静,讶长空之一色,见丹山共水碧……。1935年,遵义会议后,有一支叫做红军的队伍,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四渡赤水,彻底摆脱了对手的围追堵截。之后,经过近十五年的努力,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七擒孟获的故事是不是发生在这里,我不敢确定;但四渡赤水的情节却是苍山作证、绿水有声。试想,在赤水廛战中,有多少士卒儿郎,同仇敌忾,共展四渡;有多少英雄儿女,献身革命,魂归泉台。他们生则有勇,死则成名。赤水河边的人们不会忘记他们,在洒满鲜血的土地上秉承英雄昂扬向上、不屈不挠之气,搞好建设,推动经济社会的发展,以告慰先烈的在天之灵。返回的途中,有幸遇到了著名的雨坛彩龙表演,雨坛彩龙用竹子编成骨架,外罩厚布,以彩绘饰之。舞蹈之时,前面舞宝,后面行龙。龙叹气、龙观宝、黄龙滚、龙闪睛,活灵活现,气势恢宏,表现了积极进取、不怕艰难险阻、勇往直前的民族性格。龙在表演中是有生命的,这里表演的龙素有“东方活龙”之美誉。四川泸州龙文化蜚声海内外,于2008年2月被确定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自然、山水是伟大的,但能够顺应自然、克服困难创造人间奇迹的人更伟大。一次行程,仿佛使我的认识接通了历史和现实,自此对“七擒七纵”地点不知何在的心结也彻底打开:历史是前进的,时代是发展的,旧貌总会变新颜,譬如这原来不毛之地、瘴疫之乡的赤水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