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戒酒

说我戒酒，鬼都不相信。

四五岁的时候，父亲是村会计，偶尔在家里招待一些乡干部。有时领导招架不住，看见我在一旁，强拉硬拽，让我替酒。我天生胆小，怯怯的望着父亲，父亲当时也就是二十四五岁，一副豪爽的样子，胳膊一抡，平摊的手掌向上一翘，“替啦！”于是一饮而尽，苦辣的滋味无法拒绝。渐渐的，替酒成了一种习惯，客人一旦发现我，往往如法炮制。很多的时候是坐在一旁，看他们说笑、划拳，这样的次数多了，便也学会了划拳。初试锋芒酒客惊，筵畔惹来欢呼声。小小的胜利刺激了我的兴趣，游戏的时候就和玩伴比赛划拳，训练技巧，以图下次在酒桌上大展身手，博得大人们的赞许。

上学以后，替酒的次数越来越少，对酒的兴趣也越来越淡。同时，也越来越厌恶父亲的借酒发疯，经常把家里搞的鸡犬不宁，母亲为此不知暗中啜泣过多少回。我也曾劝慰过母亲，说长大以后绝不像父亲那样天天醉酒。看着我真诚的样子，母亲总是能破涕莞尔。

真正和酒结缘，是在上班以后。卸去了高考的重压，圆满了就业的期盼，眉头舒展，心情放飞，满眼桃红柳绿，直欲走马观花。猛想起古人的半副绝联：“鸟在笼中望孔明，想张飞，无奈关羽”，若用来形容当年求学时的困境，可谓天衣无缝。而上班时的心情，是否可以对出这么一个下联：“鱼翔浅底舒太白，惧东坡，不堪陆游”，不知诸君以为然否？言归正传，还说酒事。当时的机关工作，除了文山会海，就是迎来送往，跟随领导不掉队，领导叫醉我就醉，所以烂醉如泥就成了常事，其实种种借口无非就是想掩饰自己内心沉睡多年渐已醒的贪婪的酒虫，小时候对母亲的铮铮誓言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于是乎，工作关系喝，同事一起喝，朋友来访喝，同学聚会喝，家中来客喝，外出办事喝，欢喜喝，忧愁喝，有感喝，无聊喝，无处不喝，无地不饮，并自诩为五柳先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每读至此，想见其为人。

有了这样的经历，更加企羡古人逞才酗酒的洒脱。“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前年装修房子的时候，差一点就把这《饮中八仙歌》装裱一下，挂在客厅。活生生一副高阳酒徒嘴脸！

饮酒大部分与情境有关。陶渊明把酒叫做“忘忧物”：“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犹进，杯尽壶自倾”。苏东坡：“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后来的文人曾一度把“扫愁帚”、“钓诗钩”作为酒的代称。人的感情心境是复杂的，无论是好心境还是坏心境，都可与杯中物结缘：有情方纵酒，无聊才读书。“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得意时“诗酒风流”；失意时“诗酒自娱”；相别时“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相聚时“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游”；高兴时“白日放歌须纵酒”，“莫使金樽空对月”；愁闷时“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一樽还酹江月”表达豪迈情怀；“隔座送钩春酒暖”表达诚挚友爱。总之，顺也酒，逆也酒，乐也酒，愁也酒，兴也酒，悲也酒。

饮酒不单单是心境，还需要环境要素的触发。古人云“春饮宜庭、夏饮宜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画，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此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助其烈也；”环境要素除了时间、地点、事件，还包括共饮对象。古人以为，饮酒不分青红皂白，和什么人都喝、什么场合都喝、喝什么酒都醉的这三种人不值得深交。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王戎20岁行弱冠礼的时候请阮籍主持冠礼，有个叫刘公荣的高官在座。阮籍对王戎说：“我这里刚好有两斗美酒，我们俩好好喝，这位刘公荣大人就免了。”二人交觞酬酢，真个把刘公荣大人晾在了一边。欧阳修指出了爱酒之心其实酒外的奥秘：“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曾经写过这样的句子：醉酒，圆满的感觉。酒盅递接之间，泠泠玉液，粒粒绯红。醉眼朦胧中，想象你最初的矜持，你颤栗的蜜桔似的芳唇，你含情欲诉的蓝宝石之双眸！以男人沉默抑久的细腻，用唯有男人才拥属的冷冷温情，想象你。想象你的歌声舒臂而来，又纷纷溺水；想象你擎一束微笑，顽皮地游走在我心念的回廊，而你的跫音又粉沙一般从我的指间漏失。

写到此，可以想见瘾君子戒酒之难了。嗜酒的渊源，生理的依赖，心境的复杂，情感的寄托，都足以说明，要我戒酒，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与虎谋皮”。然而，我真要戒了。不必说喝酒让自己言行无状丑态百出，也不必说喝酒让亲人牵肠挂肚提心吊胆，更不必说喝酒让人们说三道四冷嘲热讽，单是为了期盼自己后半生不再愁苦忧伤，证明自己的信念毅力，我也要戒酒。就这么定了！

现在已是戒酒的第六天。几天来，常常有《醉打山门》那出戏里鲁智深说的“嘴里淡出鸟来”那种感觉，也表面坚决内心犹豫地拒绝了好几次酒局，遇到这种情况，我就用信念为武器，于是戒酒的决心就像人民币一样的坚挺起来。每当成功地度过了一个无酒的日子，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一阵喜悦，更有一份坚定的信心。为了彻底表明我戒酒的态度，特意写了这篇《戒酒》，以期诸位同仁网友监督。

Ade，我的茅台们！Ade，我的五粮液们和酒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