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链

9：15分，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办公室找我。挂了电话，心里便开始等待，同时不禁回忆起这两年来关于他的一切。

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就开始留意他了——谁让他经常不上课，又经常泡网吧，夜不归宿呢？谁让他经常在宿舍里抽烟不注意卫生，被宿舍同学投诉到我这里来呢？谁让他站在人群中，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呢？谁让其他同学一谈起他，就显得那么不受欢迎呢？谁让他是班上年纪最小的一位学生呢？——唉，典型的“麻烦”学生。

但，我告诉自己，要多去接触他，熟悉他，并听听他的心里话。

找来了他的舍友，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舍友非常激动，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的不好：抽烟、泡网吧、扔烟头、不搞卫生、整天睡觉、不上课、不看书……我忍不住打断了——他家庭情况你知道多少？

舍友愣了一下，看着我，支吾着说：这个，不是很了解，我们宿舍同学跟他都不是很熟悉，不过听说他爸爸在他高三的时候生病去世了……

我心里颤抖了一下，这个信息，足够可以打开了所有的谜团。

我试着去了解他，跟他谈话，他非常腼腆，并且经常低着头静静地听我说，让我忍不住产生了怜爱；我跟他的妈妈联系，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家庭，并且希望他的妈妈能够多点关心监督他，这时我才得知他妈妈非常不容易，他爸爸生病花光了家里的储蓄，现在家里所有的经济负担都扛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找来了班长，希望班长能在平时监督他，提醒他。

大二第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他的母亲突然来到学校，非常热情的探望我。她非常年轻，身体保养得很好，虽然脸色有点疲倦，但是可以看出他家以前家庭经济不错。如果不是他爸爸去世，应该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他妈妈那天跟我谈了很多关于他和家庭的事情，我才得知他中学的时候成绩很好，高考前家庭的变故对他打击很大，高考失利很大的因素也是因此造成；来到大学后，整个人变得更加萎靡不振。她妈妈一再的恳求我帮忙多多关心他，监督他。

那天，他妈妈对我说的一切都深深的震撼着我，我能深深的体会到单亲家庭的困难以及单身母亲的不容易，我知道，哪怕以后他多次谈话后还是没有改进，但是都不可以忘记去提醒他、关心他。

大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前，我跟他谈过话，了解他的复习情况，并且一起在饭堂吃饭。记得那时他吃的是苦瓜。他好像很有感触，前所未有般的说了好多，仿佛这些话埋藏在他的心里好久好久了，一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我们谈了好多，关于学习，毕业、生活等等，我问他最近有没有联系妈妈的时候，他突然很感伤的说“妈妈煮的菜很好吃，妈妈很喜欢吃苦瓜，可我不喜欢吃，小时候妈妈经常逼着我吃……我现在很瘦，可是只要我回家就胖了，我妈妈煮的汤很有营养，我妈妈煮的那个萝卜汤，酸酸甜甜的好好吃，现在想着，就嘴馋了……”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味妈妈煮的汤的味道，最后，他还说：

“老师，现在我喜欢吃苦瓜了，我觉得虽然很苦，但嚼着嚼着，苦中带着甜。”

那天的谈话我一直记忆犹新，尤其是他最后说的关于苦瓜的那些话，让我非常感动。我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像个迷途的羔羊，因为生活的不幸失去了方向，或者因为还没有做好承受这一切不幸的准备，而选择了逃避。

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后，我非常痛心，看到他的成绩单上显示他有三科不去参加考试的时候，我的心痛如刀绞。那次我像受了莫大的打击和欺骗，考前他承诺得声情并茂，原来都是冠冕堂皇的敷衍。一难受之下，就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静下心来，想起他的妈妈，不禁又不忍，于是，分析了他的考试情况，并对他狠狠的批评了一次。

……

“老师。”他站在我的身边，有点胆怯。

我看了看时间，从刚才挂下电话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十分钟过去了。

我问了问关于他4月份复习考试的情况，他有点难为情的羞涩的笑了笑，我猜测到他根本没怎么复习。我有点难过。便把准备好的关于他考场座位表和坐车路线拿给了他，并警告他这次考试不得缺席。

他可能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缺席考试的决定，是多么的让人心痛和受打击。

谈话到了尾声，基本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正想让他走。这时我看到办公桌角那串手机链，突然灵机一动。

我让他帮我重新串在手机绳里。那串手机链在前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松掉了，我曾经费了好多力气，都没有弄好，手机链的扣子总是会松开。它就这样一直躺在我的办公桌角落那里好几个月了。

他很自然的接过去，没有任何的疑问，然后想把手机链的扣子串到手机绳的扣子里去。他小心翼翼的把手机链扣子对准手机绳的扣子，反复弄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手机链上那个装着粉红色沙子的漏斗在他手里来回的滴着时间。可能是心太切了，一不小心，“叮”的一声，手机链掉了。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去看他，转过头来，假装弄我的工作表格。他捡起来，继续弄，我斜着身子注视着他，他低着头正聚精会神的琢磨着，因为没有钳子之类的工具，那个手机链的扣子很难掰得开，而手机绳那头的扣子的缝隙太小了，很难穿得过去。“叮”的一声，手机链又掉在地上了。他捡起来，可能是有点紧张了，手机链“叮”的一声又接着掉在了地上。

“别急，慢慢来。”我说。我相信他能够串好，但是我心里又是多么担心他串不好啊！

他继续串。过了一会，他伸手在我的笔筒里拿了支签字笔——签字笔的笔帽那里正好有个可以帮助撬开扣子的铁夹子。我心里暗暗作喜。

时间静得仿佛凝固在粉红色的漏斗里了，我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期盼着。

“老师，可以了。”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虽然我知道他肯定能做到，但是这一刻还是有点激动，但我强装镇定的接过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笑得很开心，从来没有见他这样会心的笑过。

“谢谢，非常棒！”

他只是微笑。

“是不是感觉很有成就感？”

“嗯嗯……”他或许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有点难为情的点点头。

“相信你刚才肯定特有成就感。虽然串手机链是件很小的事情，可是你用心去做，终于做到了。在你刚才会心微笑的那一刻，我知道你非常的开心，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老师，觉得非常高兴。是吗？”

“嗯。”

“可是，你刚才那么开心，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我接着说。

“刚才我看见你颇费心思的琢磨，一开始没有任何的工具，你徒手花了好多力气都掰不开那个扣子，后来你找到了笔，找到了方法，很快就弄好了。串手机链是件小事，用心去做了，肯定会做到；在生活当中只要花心思去完成一件事情，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都会觉得开心，都会欣慰，都会觉得有成就感——学习也不例外（我指了指放在他身边的那个考场座位表）”，我顿了顿，看他正认真的听着，便继续说：

“弄手机链是件小事，可是再小的事也得去做了，才能够完成，否则，像手机链，如果你不串好它，它就永远躺在我的办公桌角落里了，最终变成了垃圾被遗弃；学习也是这样，这些考试其实是很简单的，可是再简单，如果你不去学，不付出努力，说得再多也是天花乱坠。而学习跟串手机链一样，都需要技巧和方法。那么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如果因为过去的不幸而绊着今天前进的步伐，放纵自己，不振作不努力，那是多么不应该啊！你想想自己以前，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受欢迎的吗？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萎靡不振吗？难道你一直以来成绩都是这样不理想吗？难道你一直以来都这样让人操心吗？绝对不是！你想想自己以前，想想曾经优秀的你！我相信当年在重点中学出来的你，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人生道路上会遇到不同的坎，如果自己不勇敢踏出双脚迈出去，那么就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甚至倒退。这，多么可怕啊！如果这样，那跟永远躺在办公桌的这串手机链有什么区别呢？”

我有点激动，再也说不下去了。在这个过程中，他都非常认真的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他低下了头，反复的搓着手掌。

我讲的这些话，只是有感而发，没有任何的准备，我知道这番话不可能让他一下子改变，也不一定对他的明天有所帮助，但我知道在这一刻他听进去了。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教育是长远的，思想也是在潜移默化之间改变，当我们在困惑或是“迷路”的时候，若有人善意的跟我们说一番指出你的缺点，鼓励鞭策你的话，当时你可能还不能明白其中的用心良苦，但是我想，如果你听进去了，那么这番话可能就会影响了你。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老师，不禁有点哽咽——当年她的心情，我现在终于有所体会了。

2011年4月14日写于华农大外语自考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