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当家做主

我的家乡是豫西南的一个山村，全村辖6个自然村，近2000口人；共有土地140公顷，荒山荒滩1466.7公顷。在儿时的印象里，家乡信息闭塞、贫穷落后，但村民忠厚老实，安土重迁，即使再累再苦也决无怨言，仿佛日子就该这样过。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农业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山外部都在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而我村却毫无动静。主要原因是当时的村干部想不通，认为将土地、牲口都分掉就没有了大集体人多力量大的优越性。乡里派人再三做他们的工作，但没有效果；无奈之下撤掉了村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刘某，任命刚刚复员退伍的张某肩担二职。就在张某上任后的第三天晚上，刘某忽然在村里放电影。看电影的人很多。放映前，刘某在大喇叭上讲话，他说：“老少爷们，今晚放电影不为别的，我宣布我的一个决定，就是要撤销张××的职务。我做主了，从现在开始，他就不再是村支书，也不是村主任了。咱村这个家不让他当了。”对于刘某的这个“决定”，村民们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反正不论谁当家，也都是吃了干、干了吃，似乎于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乡里知道这件事后很是生气，但生气归生气，看到群众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刘某在村里家大业大，弟兄七八个，张某蔫不拉叽也死猫推不上树，就只好默认了刘某的“决定”。就这样，虽无封诰，刘某却稳稳当当、实实在在地做着村里的“当家人”。后来，虽然也终于实行了联产承包，但由于起步太晚，各家一直穷得叮当响。

五、六年后，刘某因病偏瘫了。乡里决定调整村领导班子。村民李某的一个外甥在地区气象局当副局长，李某便央求副局长外甥向乡里某领导打招呼要做村里的“当家人”。这位乡领导向乡党委做了提议，乡里考虑到村里确实没有成熟的村干对象，选择的余地不大，便替民做主，让李某主持村里的工作。这李某实在不是块当干部的料，连二十四个节气也过不准，不说话不要紧，一说话就打结巴。结果，时间不长，我村就成了有名的“老大难”村：一是政策难落实。上级出台一系列加快农村经济发展的政策，村里在执行中总是出现棚架或搁浅现象。二是工作难开展。每逢遇到计划生育、公粮征缴、村建规划等工作任务时，乡里都必须向村里派驻工作队，李某的作用也就是指指门、喊喊人。往往由于工作队对情况了解不透，便成了小车进沙滩，干急冒黑烟，工作开展不动。三是稳定难保证。打架斗殴、封建迷信、抗拒公务屡屡发生。工作力度小了，难以收到效果；工作力度大了，往往出现新的不稳定。人治无力，法治无据。四是经济难发展。我村人均纯收入常年低于全乡平均水平，村集体经济总额几乎为零。

又过了几年，上级强调严格落实村民自治，村官要由村民自己推选。为发展经济的需要，乡里帮民做主，将“能够带领群众发家致富”作为选举村干的重要条件，有意识号召大家把一些致富能人、生产能手推举到村干岗位。于是，靠砖瓦窑发家的王某便成为乡里力推的对象。但选举结果出来后，王某得票却根本没有超过半数。乡里认为主要思想工作没有做到家，决定在半月后进行二次选举。半个月中，乡里对王某致富的事实大讲特讲；王某挨家挨户送烟、送酒、送方便面。二次选举那天，天降大雨，王某为乡干部打着伞逐户逐人填写选票。结果，顺利当选。王某当家的几年，村里办起了小型预制品厂、养鸡厂，出现了一些新气象。但富起来的只是极少数人，除了王某的三朋四友，群众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1998年，村两委班子改选换届的时候，乡里明确表示：村干部全由群众推选，让民做主，乡里不加干涉。群众推荐出了代表，代表推荐出了村干候选人，然后在乡派工作人员的主持下召开了村民选举大会，会上选出了新的“当家人”。新当选的村干部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学历、有见识、有能力。他们带领群众共做了四件事：一是开展植树造林、封山育林。共植树造林近200公顷，其中速生杨120公顷；绿化荒山荒滩495公顷。二是进行种植业结构调整。号召群众种植瓜果蔬菜，引进种植猕猴桃10公顷。板栗90公顷，小杂果57公顷，中草药37公顷。三是搞好基础设施建设。通过各种渠道争取上级政策性投资近200万元，修建水泥路5.6公里，桥涵7座；小型水利工程2处，人畜安全饮水工程1处，完成村小学危房改造280平方米。四是大力开展文明新村建设。带领群众修建沼气140池，改厕64户，改厨78户，有线电视光缆入户221户，新建了文化大院，成立了文艺宣传队。2007年底，村民人均纯收入达到7320元，是乡平均水平的1.7倍。

如今的家乡，春和景明，风清气正，乡亲乐和。今年年底，又将逢村两委换届。前些天，村主任专门找到我，要我给他写一篇竞职演说。看着他的认真劲，我说：“你们带领群众脱贫致富，村里的面貌发生了极大变化，难道还怕落选？即使群众不选你，恐怕乡里也会有考虑吧！”村主任说：“除去在外工作人员，现在村里高中以上毕业的有254人，其中大中专毕业的32人，大学本科毕业的4人。他们当中有五、六个想竞村干，都在努力做准备。各人要说出将来怎样当家，要干什么、要怎么干，演说之后纯粹由群众推选。靠钱不行，靠有人也不行，乡里也仅仅是做好指导监督。因此，不努力不行。”

老家有句俗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意思是一切都会改变。就家乡而言，改革开放三十年，从“我做主”、“替民做主”、“帮民做主”到“让民做主”，可谓一步一变化，一变一重天。（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