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为了房产证明,到处跑、请酒宴客,所有有关联的事情都被作者有条理地描写在文字里。生动的语言,真实的场景,拜读,问好!
老婆说:“……那么,我先走了。”
一分钟前,我还在梦里。
我梦见一卡车西瓜,都用透明的袋子装着,苍翠欲滴,垂涎欲滴,堆积成头重脚轻的斜坡,停在黑色的马路边。知了在树上嘹亮,撩拨人产生点异想。我想偷几个,一边心急慌忙,手忙脚乱——老婆大概就凭我在被窝里的这点动作以为我醒着吧——却不忘挑挑拣拣。有一个几乎瓢形,我本不想要它。但大的那头形象饱满,纹路清晰,惹人喜爱。算了,反正是偷来的,哪能随心所欲,十全十美呢?我正吃力地往袋子里装,这时候,老婆的告别就不合时宜地惊醒了我。我咂巴着嘴,第一动作是本能地看表:七点多了。名义上,我是因为下雨,从宜兴来家休息,但昨天整整一天,马不停蹄,脚步和脑子就没有空过。为了那个乡下的房产证明,淋得短裤都拧出了水,也没有成效。
我叹声气,“嚯”地起身。
今年,老板为扩大再生产,将我的巢穴抵给银行,借一把贷款。我现在供职的老板,也是我运程里的落水稻草,贵人。别说是房子,我想他就是让我堵枪,我也会临终嘱咐地大叫一声“冲啊!”什么的,做回黄继光。资料做了两大本,有《黄杏中短篇小说选》的三倍之厚,盖过无数章,签了四十多个名字后,我被银行主任告知:一套房尚不能借贷,还必须出具第二套房的证明。这样,就牵连到了乡下的老窝。
乡下的宅子曾经发过一个证,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来,锅碗瓢盆,拖男带女,罄呤哐啷举家搬了八九回——有时甚至无家可归,那薄薄的一个证,两页纸,哪里还有尸首?无奈,只能去查档案。
昨天,我冒着大雨,从建委到建管处,又从建管处到建委,来来回回三四回,也没查到一个字。倒并非我亲爱的官僚在踢皮球,几个小女佬态度还不错呢。但查来查去,怪气!全市原有三十六个乡镇,城南、城北、旧县、南渡……应有尽有,独独缺少我们城东,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我直奔馆长室。
“哦——我记起来了!你们乡,就没有缴。”馆长接了我的烟后,恍然大悟,说。
“那……那,在哪里呢?怎么会这样啊?”我看着他瘪瘪的嘴和光光的头,问。
“可能……在柳城镇吧。就是原来的市政府。啊?要不,就是集体丢了。”我暗暗叫苦。
“春雨贵如油”我想,指的是北方,记忆里的南方的春天,向来是春风春雨,虽然不是愁煞人,但谁出行喜欢风雨兼程?
……我在雨里呆了一阵,淋出个决心,落汤鸡打道回府。最后的希望:柳城镇。
啊柳城镇……八年前,我从那地方走出后,就没有再进去过一回。我不愿意看见两个人——不爽!
但是今天这个事,我不去谁去?
我快速漱洗,捏了俩包子,边吃边走。
护城河里一汪水,浅浅的,在留恋冬季;凝脂似的,像固体,又像方便面的汤,飘着酸叽叽的味儿。“烟花三月”,时序上指的是农历吧?现在,已是三月的中旬,岸边的垂柳,像第一次约会的少年,默默无语,羞羞答答。我想,她们都在等待,等待春风,等待春雨,心花怒放,手舞足蹈。我对她们有感情,每次路过,总要凝视——曾几何时,橙黄的路灯将她们画下罩子似的暗影,影子里一个女人欲语还羞,飘逸出非脂粉类的香气。就在刚刚辞去的冬季,女人也在翻倒了绵白糖似的雪地里,在银光闪闪的树条下,俯下身,撑起手,做出雪撬状,让我扮演爱斯基摩狗,狂吠着拉着她走——这女人就是早上叫醒我的那个人。
两包子本来就是熟的,存在冰箱里,被我娘急火一蒸,外表皮开肉绽,馅是两坨冰……我吮了吮手指。
——又爱又恨的“证”!
这个金贵的《证明》,不说老板的借贷,就是我本人,似乎也有些纪念意义。说起来有点啰里啰嗦:黄杏活到现在,好像办什么事,都比较随意,可有可无,顺其自然。就像家里的一些事,老婆大人征求我意见,大抵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会怎样说:“随便。”“随你。”等等,非常短,不作为。但积如今,我也在梦游般的日子里,装紧了骨头,不遗余力做过三件事,乡下的那个屋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为建乡下的那个屋,官司打到省里。这桩事,到今天,我心里都有斑影。比如,现在一听到、一看到《故乡的秋》、《父老乡亲》之类,这些经典怀旧、故土难离的东西,心里就不好过,五味杂陈,怀疑别人放屁不腰痛,发迹了出鬼,作秀——我的那些乡亲,那些鸟人,不知从哪一辈祖宗继承的眼红病,自己不思量发展,不思量混好,却将一双犀利的眼睛窥视着别人,一发现风吹草动,一发现别人想做点什么,就各显神通,恶搞的恶搞,拆墙脚的拆墙脚,看笑话的看笑话。比如说,你在谈婚论嫁,肯定有人悄悄对对方说“这家子有狐臭。不要说是我说的呀。”;你想造屋,一定少不了有人说,挡了他的道,遮了他的光;至于你想入党,你想升迁,谁都知道,组织部门一定会及时收到一摞“人民来信”,言之凿凿:某某的三叔的小姨夫的嫡亲的大舅,是彻头彻尾的汉奸,奸淫妇女,烧杀掠抢,民愤极大……如此这般,举不胜举,防不胜防。
统而言之,倘若你在我们的乡村想做点事,除了嫡亲,个个都是敌人——至于同爷同太公的近房远房,与生俱来就是天敌。
我开始懂得这些,是在我父亲去世后,二十多岁,一派无故,满目无奈。因此,每每看到别人与同乡众志成城,抱成一团,我就羡慕,叹息。
……我将脚步放慢了些,一是想让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像河里的水一样流走;二是希望缓解一些我的情绪。“我总有一天会去原单位见见他们,我曾经的一些同事,但不是现在。”原来,我就是这样想的。因为这几年,我心紊乱,没有中心思想,有时候今天想的,明天就掉了个头。心猿意马,我知道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但除了自己慢慢经历,谁有办法让一个人,像方便面一样,开水一泡就烂熟?
“黄主任!”走过荷花桥时,前面一声清脆的叫喊。
我抬起头,姚阿姨满面红光,一脸笑,站在她的店门口——其实与其叫姚阿姨,依她的年龄,不如叫姚婆婆合适——姚阿姨(我们姑且保存原来的叫法)是我A利的朋友,不是一个部门,但我们相处得不错:那当然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姚阿姨居然还不见老,穿了件暗红细花绸上衣,但脸上的红光却决不是映染的,还泛着油呢。
“啊,啊啊,你还好吗——姚阿姨?”我有些高兴。
“好得好得!”这个简短坦诚的回答,也蛮有特色——通常我们的熟人见了,要么牛皮哄哄,要么言不由衷,或者牢骚满腹,少见这样的坦诚。不是吗?——我以前也零零碎碎听得,姚阿姨过得还好,也曾经几次从她的店门前经过,有心想坐坐,聊几句,却一次都没有碰见过,想必她的房产中介,是须得在外面跑的;并且她的回答,也不是安慰我。
“黎姐呢,还好吗?在哪里?”——黎姐是我老婆,承蒙抬举,大家都这样称呼她,包括我自己——她问。
“还好还好,上班呢。”阿弥陀佛!A利破产后,树倒猢狲散,我们的一群,老老少少,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将杂陈的五味长咽心中,放弃讲台上高品位老师无数遍蛊惑人心的所谓理想梦想,从此天各一方,老调重弹,重新开始七块八块的原始积累和庸俗生活(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投奔现在的老板的,呜呼!)。
但是今天的重逢,不适宜酒后的感叹。我问:“大师还好吗?”这个可敬的老太太,当初是并不可敬的大师带进A利的。
“几年不见了。”她补充说,“还有那个伍老师,也杳无音信。”
我就不再多问,她对他们的评价,已经从她的语气里告诉了我。我心里惦记着一些事,就替她拈走了挂在肩上的两个线头,告了别。但是与姚阿姨的一见,给了我一些活力——恁大年纪,心态比我年轻!而且,我曾经听说,后期,我的一个部门,几次三番找她胡搅蛮缠,拉拢她去做别的传销,她没有惊扰我,更没有怪罪我——我就加快了些脚力,从镇政府的侧门,也就是我曾经的办公室门口,穿插过去。
刚刚走到银杏树下,就听见大楼前传来一声喜出望外的惊叫:“黄科!”我苦笑一声,“怕鬼有鬼!”——这是我不高兴来原单位的两个原因之一。
叫我的那个人,是计生办的王干事。我想计生办这几个物种,总体素质属全机关最差,大抵应该不错。当年,我初进机关,年轻,政府首脑为加强落实国策实力(可能也有补贴些奖金的意思),让我在他们那边帮帮忙,兼个职。领导对我不错,却没有征求我本人的意见。殊不知,我对这种在女人的某处弄来弄去,大弄乾坤的工作,恨之入骨。并且,我很快发现,这个臭名昭著的科室,七八个人,十来条心,表面你好我好,暗中刺刀见红,恨不得相互掘了祖坟。所有这些,当然根子在他们的分管领导身上,上梁不正下梁歪。唯一使我欣慰的是,除了老巫婆,个个好酒量。酒品即人品,我讨厌在筵席上肉里肉麻的人。倘是能喝半斤,死活只喝四两,我是万不敢做朋友的。天长日久,酒喝得多了,对人的了解就渐次深入,我终于越来越不喜欢王干事:这个人不坦城,小零小碎的想法太多,而所有的包包扎扎,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莫不可以写上“自私”两字。《红灯记》里的日本鬼子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我的老兄啊,这也要看场合,倘是兄弟在一起玩,你的每个动作,都是为了自己,一点不相互照应,《康熙字典》上到如今,我还有成群结队的字没玩过呢,我还不如跟他们玩去。至少,春播秋收,很实诚。
我知道,这几年,这家伙一直在寻我,其实鸟事没有,只是想让我请他喝,请他玩。依照他的逻辑,当初曾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并且有只旱涝饿不死的饭碗,能炒了政府机关的鱿鱼,想必混得不坏,而请曾经的弟兄吃点喝点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实,我非常怀旧,一直惦记着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该还的情,但是一想起这个干事,跳来跳去,一付馋相,我就不爽……后来干脆将他的名字从手机里抹去。我知道,有这些想法,说明我修炼得不够,境界不高,没有容人之量。唉,何必呢?我也一直在劝自己,但并非卓有成效。一句话:看见鲜花,我就开心;倘是狗屎,心情总会不好。
该来的总是要来,大事小事,早有天注定;所幸有时候,好事坏事,有时候会夹青夹枯,一起来,那就逆来顺受吧。我在安慰着自己,况且,我也是有备而来:刚才一出家门,就拐进了银行。再说了,原先的那个大院,稀奇古怪,地痞流氓,男男女女过百号,要论我的讨厌,此兄也只是个“小不爽”。
银杏树下走过去,也就十几步。我调整着自己,仰起脸,掏出烟,走到他面前,说:“我来查档案,正好你陪我。”
“我,我来告诉一声樊秘书。”他愣了愣,没想到多年不见,我竟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尾巴一下子就露了出来——他是想让别人接待我。
“别急别急,待会儿我会去找他的。”我早有打算,他却不顾我的劝说,撇着身体拐进了大楼后的一幢小屋。我只得跟从了他。
樊秘书的办公室,原来是个车库,在大楼的背后,朝西门。当然,现在你看,满场地的小车,想歇进来,加上隔壁的两间,也就只能停上两三辆,……只有夕阳才能照进来。小屋里坐了樊秘书,模样端正,面色白嫩。我在门口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向后面的档案馆。干事在后面小跑了几步,生怕我会吃饭不带他似的,追上我。
柳城镇政府的前身,是市政府。市政府搬迁时,档案馆没动。我在时,跟他们也不熟,只是三楼有个图书室,有时会去翻翻(我现在还有借书证)。办公室里坐着同一性别的三个,一个年龄大些,另两个差不多,每一个我都面生。我说明了来意,摸出身份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鼓鼓地站起来,在电脑里不出一分钟,就查着了。“吱吱”两声,将打印件从装了玻璃的半截壁墙里递给我,一边问:“要不要盖个章?”
“就盖一个吧。”我接过后,说:“收点手续费呀。”
她说:“算了,我认识你。你不是原来这里的才子黄□吗?照规定收的话,按平方算的,要好几百呢。”
干事立刻接过说:“中饭钱有了。”
我笑笑。我们就折回秘书处。
秘书行将六十,早不是秘书,撤乡并镇那年,我跟随大部队,从城东乡并入柳城镇;他则从秘书岗位提了级,到山里的一个乡镇当了个副职。当初,我们一起在城东时,相处得不错。他老婆称我“是秘书的秘书”:每有例行的重大会议,他总是五点半前,将一摞材料撂给我,叫我连夜赶。高大的身躯转身离去时,填满了门框,仿佛不经意地回过头,说,赶完了到哪里吃饭,哪里拿烟。一方面,让我过了几年好日子;另一方面,也潜移默化害了我:我便胸无大志地知道,写小说散文不如写新闻通讯;写新闻通讯不如写念过一遍就擦屁股的工作报告——有吃有喝,酒足饭饱后,抹抹嘴,怀里一塞,挟条好烟哼着小调回家去也。天晓得!难怪我至今写不出《黄楼梦》。
十几年的时间就飞过了。现在,他已从山里的副职,兜了一个圈,来到柳城镇,“退居”人大了。这里,并非我用词不当。我不知道北京的人大是何等状态,只知道我们乡镇一级的,完全不是宪法赋予的最高权力机构,通常是××长,××书记快到年龄,在政界的最后一站。简言之:养老送终。
这些,我在前年,已经听说了。
我在一张客座上坐下。他用一个小纸杯替我泡茶。一些例行的问侯,一些通常的客套,短短的,竟完了。男人不上酒席,往往无话可说,哪怕情谊深。
“魏虎呢?”我问。我在扩大谈话的范围,同时也想见见这个兄弟。魏虎与干事一起,也是计生办的,我们曾在一起喝过十二年酒,酒品人品就比眼前的那位好多了。话不多,朴实,像个忠厚大哥,醉酒前的症状是眼珠先停滞转动。我有心想请请他。
“回家了,装修,他儿子快结婚了。”
“回家?不是刚上班吗?”
“嗬嗬,现在的计生,不是你那时的‘捉大肚’,主要是服务。他们,还是蛮快活的,这些元老。”因为已不在一个道上,秘书就把我当成了客人,屡屡替我添茶——也怪纸杯太小,只适宜古代仕女的樱桃小口。“噢,我本来也要找你的。你帮我在你堂弟樊红富面前打个招呼。我有个同学,叫小孟,在他村上,想把旧房拆了,重做做,要他父母官的大印呀。”
“喔,房屋不归村里管了。要找城建,城管他们。”
“但……”
我们说着话,干事的手机响起来。他跑到门口,接了个电话,进来对我说:“我有点小事,一会儿就来,你这里坐。”
切。喝茶,尽量小口。干事告诉我“一会还来”,暗示我不要走也,他的话中话,我大致能听懂。因此喝茶。
因为是大楼的背面,清静,西墙边的一排樟木,已经有些年代,它们大约是我当初时常光顾的市“文联”遗址。现在,文联何在?现在,场地上停了一群小车,像一锅正横行着的螃蟹,突然被烈火一蒸,同时失去了生命,死得横七竖八。秘书的办公室里,一列纵队四张桌,仿制红木,看桌上的堆积物,只有秘书的一张,有些活气。我有些恍惚。这时,走进一个人,树桩似的,不说话,在秘书的对面坐下了。他们老熟,或者有事,我就说:“那我,去下经管站,查查乡下的田。”
“好好,你去。在三楼楼梯转弯,第一门。”
老家的几亩地,一直悬而未决。如果不是老板的借贷,我未必会去弄这个证明——哪怕过了一百年,在乡下,谁会侵占你的房子?但责任田地,渐渐有离我而去的迹象。以前,田亩要缴“三上缴”的时候,不管我在哪里,做官或者讨饭,总有人准确无误找到我,要这要那。后来,感谢救星共产党,发放田亩补贴款,我却没有领过一分钱。我的钱呢?这么些年,哪里去了?尤其这几年,外地的菜农去搞大棚种植,都是另出高额租赁费……也有新农村统一规划之说。以前,不管进账几何,我不指望这些可怜的村官们,会主动给我一分钱。因为多年来,从春节走到除夕,我的工作时间,没有上班下班,只分晴天雨天。换言之:二十四小时交给老板。我们的“卖身契”上,签的就是“随叫随到”。我没有这个时间或精力去打理乡下的事,也就是说,我没有主观诉求,责任在我。但自现在始,属于我的,给我。好吗?
谁给我?我去过村里几次,但村上的会计理由一大堆,这样那样,我感觉他在搪塞(可能有经济问题)。我打不来持久战,只好跟村委会的一同学说了此事。镇经管站,应该是农户的老营。找到站长孙林,查实我的田亩数,给我《涉农补贴卡》,是这样吗?
经管站其实还是老地方,两个小丫头在填绿色保险证,长得丑,却热情,说:“孙站长刚出去了。”另一个又说:“你打电话他,用我的手机,短号。”我想这事找他应该不麻烦,一是他在经管站多年,陈年老债熟悉。二是小气一点说,我没滚蛋时,帮过他的忙。
由于久无联系,这人听了半天,才弄清我是谁:“喔,你个仙人呀。听说你混得不错呢。……村里已经复印去了,王书记也来帮你查过。”
×!又踢到了村里,又到了嫌疑犯手上,死结!
我走下楼,打电话给我同学王书记。书记电话里的声音,像在不断的吸着鼻涕:“嘶——”他说,“这鸟人。嘶……嗯嗯吱吱,说有几户的情况他不清楚,没法弄。不过,听起来也不无道理,比如,嘶……先前,农户缴的‘三上缴’,是按照合同本上的虚田亩,现在发的补助,是照的实田亩。……或者他在推。”“往哪里推?”我问。“往前任身上推。”我说:“前任几年前去了广州,至今没回过,假如死了呢?”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气鼓鼓回了秘书处。
树桩已经不在。“找着了老二没有?”秘书叫的是孙林的小名。
“不在。”
干事又来了,我这时才留意,已是三月,他却穿得像西伯利亚,里三层外三层的,但又一层层解开着,说得文雅点仿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通俗点说,就像开膛剖了肚。他看见我没走,有些高兴。
已是十点多,我想请的人,基本都不在,想喝杯酒,叙叙旧,度过一个不算太坏的休息天,条件不成熟。我是走,还是留?
“中午就我们三个,我带两瓶酒,小聚聚。”优秀的秘书就是猜心思,樊秘书定了个调,我再走,是不是有点“那个”?
“东京酒家吧。”我们就商议着定了个东门的饭店(还是怀旧),干事有摩托车,也不是太远,我和秘书步行。
我和秘书一前一后,走在车缝里,一边拉着话,我发现自己竟无情绪。忽然,秘书旁逸斜出地叫一声:“红富!”我顺着秘书的视线,朝我曾经的办公室看去,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像一条蛇,在车缝里迤逦快进,“好啊,好啊。我正找你,走,一起走。”
“不不,我……他们,我们有几个,讲好了。”因为是中饭时分,这个时候的村干部,只要不是脑膜炎,谁都知道拉他做什么。
“这个我不管。”红富曾经跟我在一个厂子呆过,并且轻而易举解决过我的一桩心事,我一直敬重他,因此在他面前,反而可以蛮些。我一边拉着他走,一边回头端详他。多年不见,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仍然胡子拉碴,愁眉苦状,肝脏不好的脸色。我不管他徒然的挣扎,磕磕碰碰,拉着他跑。
总算被我逮到一个我想请的,有点意外,我心里添了点亮。
跑到门外时,一个纤弱的女人,亭亭玉立,肩上挎个桔黄的包,明显在等他,并且朝我笑笑,说:“你还认识我吗?”我看看她可爱的雀斑,以为是后来换的村干部,直接说不认识别人会难堪,就也笑笑,说:“走。一道走。”
拜拜,我的柳城镇,高耸的门楼,黄叶飘落的银杏,勾心斗角。我回头看一眼,心里想,幸亏还只是碰着了王干事那个小不爽,大不爽呢,在哪里?在给主任送甜言蜜语吗?在挤鳄鱼的眼泪吗?今天如若碰见了,我是不是会忍无可忍?
原来所谓“东京酒家”,就是秘书安排过我一百次的“东方”,不过是旧瓶装新酒,换了个名。言语间,秘书大约有他请客的意思,不必了哥们,“忆往事,峥嵘岁月稠。”虽然本质上,那些曾经的鸡鸭鱼肉,韭菜大蒜,大快朵颐,是城东乡劳动人民智慧或血汗的化身,虽然我为赶制那些唾沫飞溅的屁股纸,年纪青青就将头顶抓得稀稀拉拉,至今也白乎乎的无法恢复,但究其出发点,你大约是看在跟我二哥同学的份上,在照应小老弟,我须还你情呢。
我端起杯,一个个敬过去,顺道暗示了今天我请客。敬到红富哥的时候,啊哈,意外发现,他身边纤弱的雀斑,不是村干部,是老婆第二——我一点不奇怪。七八年东征西讨,黄杏也长了些见识。至少,我发现今日世界有个共同的特点:稍微混得好一点的男人,几乎没有身边没有暧昧女人的。如果说我有一点惊奇,那就是不曾想这个“桃花原理”,已经滔滔普及到村干部,并且胡子拉碴。嘘,只怪我在桃花源处,不,废纸堆里,沉溺得太久,太深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我笑了,乘我还没有醉,多笑几声。
“来来,红富哥,祝你——鸿运当头!一拇指。”我不是讥笑他,是真心的。我不是道德法庭的官兵,别人的私生活,于卿何干?况且,谁又能说他愁眉苦脸的一生里,不能添点情,加点爱呢?并且,我真的要感谢他:想当年,我投考机关时,须单位或者出生地的证明。我出生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不会给我证明的,尤其是考政府机关,不写十封“人民来信”谁都谢他八辈祖宗。我没有瞎说,刚刚查的那幢房,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
那年,我的屋顶,白天可以看见太阳,晚上星光闪耀;因在河边,每临雨季,河水涨进家门,我得把床脚加高,再加高……我写了个《申请》,特地请我的文化名流二哥回家。不曾想,一个生产队长,就把我牢牢捏住,他不签字,我就无法送大队,无法送乡建房办,换来《建房证》。跑了七八趟,最后这鸟咬文嚼字,给我画上八个字“同意原基翻建”。因我原有危房,不同意扩建一砖一瓦的反话正说也。这等“纯朴”的父老乡亲,谁敢指望他们亲手将你送上康庄大道?
我捏着一纸空白证明,惴惴不安,找到我曾经工作过的厂子。昔日的热闹灰飞烟灭,残壁断垣,狗尾草长出水泥地,摇着枯黄,……满目荒凉。厂里的会计红富哥竟还住在没有倒塌的矮墙边,听我二愣子似的说完了来意,掏出大印。我心瑟瑟发抖,睁大了眼睛,恨不得将那颗圆圆的红塑料吞进肚里。
……我知道他或许早已将此事忘记,或者认为理所应当,但二十年来,这颗血红的圆圈,一直烙在我心上。
有点小意外,第一瓶酒才刚刚分下,红富就高涨起来。脱掉外套,全裸了土灰色的绒线,兀自站着,南京通北京,不着边际,慷慨激昂。我自认识他以来,听他说过的话,全部相加,也没有今日之多。古往今来,天文地理,基层经济、政权……从未见他如此兴奋过。是人将老至,忽然变态?还是情人的功效?
啊情人!一直是个诡秘莫测,高深离奇的尤物。为什么会有情人?如何才能有个梦中情人?我的郁郁不得志的红富哥,是怎样弄到身边的情人的?虽然谈不上漂亮,但那红酒过后的雀斑,却也好有特色,仿佛是一个成熟女人特有的徽章,又如几只黄褐的蜜蜂,在飞过一片红艳艳的桃林,不也是另一种美轮美奂吗?而我乱糟糟的红富,论男人的那个,约略已经过了全盛;论财力,我听说横河以东的几个村,定额干部的工资都常常是白条;而如果说到感情,精神,以及一些虚无缥缈的内心世界,他总不会如我丰富吧,怎么就没有一个多余的女人爱我呢?越想越乱。醋意伴着惊羡,伴着酒精,和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在我的胸口翻滚,翻滚。
“别,别。你坐着,好吗?”想不通就劝他坐下,别误导我也进入汹涌澎湃。他却只当没听见,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没办法,也就陪他站着,叽嘟叽嘟……有点甜。
我依稀知道,现在兄弟的酒筵,常常还有个附件,洗澡或者唱歌。
“别冲动,慢慢喝。喝完了我请你洗澡。”另两位我是不能带走的,今天不是星期天,况且那种暧昧的场合。
“洗澡?梅厂的浴室,不就在前面吗?”
“梅……厂?”梅厂是当初我们厂里的生产厂长,也可以说是我师傅,我能制作半只鞋子,多半是她教的。那时,我像当代范进,书念得背弯成了弧形,也考不进大学,又不熟悉农活。二哥急了,托秘书替我寻个饭碗。秘书带着我,带了两斤枇杷,去找梅厂。
梅厂原来是乡里的妇女主任,出了点问题,被发配到厂里。女人的问题总归是那方面的,何况是漂亮女人。但如果说梅厂是因为漂亮,并不恰切。梅厂最动人的地方是脸红。一般女人脸红,通常如拙劣的小说家桃红飞上脸之类的描写,好像也没有说错,但梅厂的脸红是中心升起,四周扩散,别具一格。当秘书向她介绍我的情况时,出乎我的意料,原来,我是落弟书生来求职的,惴惴不安,而她却羞涩着。当秘书走时,说了句枇杷什么的,她的脸上顿时升起个红点,荡漾开去,语无伦次。秘书办完了交接,就走了。梅厂在一个本子记了我的名字,说:“就从今天开始吧。”叫我可在家先休息两天,办办身边的事,过几天直接到厂里。临了,将枇杷塞给我。我不知道咋办,并且也不是我买的。有几个脱了蒂,她也拣起来,给我。我如何肯拿走?她说:“传出去,难听得。”使我觉得,她特别在意别人的口舌。我就抓着它们,酸不拉叽,边走边吃。
曾几何时,从我的联络图里消失了……
我在厂里跑销售,跑了一年,也没有卖掉一双鞋子。当然也不能全怪我,计划里我负责的那种款式,直到两年后厂子倒闭,也没能生产出来。我就在梅厂的安排下,改了机修。桃花灿烂,梨花绚丽,花花绿绿,我所在的车间,就我一个男的。三个婆婆一面锣,何况还有几十台电动缝纫机的合奏,车间里要表达什么,更多用手势。我却闹中取静,偏安一隅,用几个纸箱拆了,隔开,虽然胸前油腻腻,却也捧本书,工资靠全厂职工的前三名。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多,一个红红火火的乡镇企业,就在几个聪明过人的供销员的里应外合下,挖得精空,剩了个躯壳:几十台电动缝纫机,一仓库鞋子,还有一摞旧报纸。
开了个会,全体解散。
一天傍晚,我在东门碰到梅副厂长,对她说:“梅厂,厂里的报纸还在吗?我想拿点回家。”我正准备盖房子,又没几块钱,梁呀板呀做不起现浇,要预制,报纸是铺垫在下面用的。
梅副厂长看了看我,凄然一笑,好像特别对不起我,说:“你拿吧。明天上班前,你来一趟。”
上班前,哪里还有班上?又何来“上班前”?
我无法理解梅副厂长的话,骑着自行车穿过了四个村庄还没有明白。快到家时,才勉强懂一半:她说的上班,不是指我,可能是指她。解散会上有个宣布,七个厂长留下来,轮流值班。莫非她明天在厂里?不管懂与不懂,第二天,我还是七点半前赶到了厂里。
无论是学校,还是工厂,曾经呆过的地方,我都会特别留恋,有种割舍不绝的感情。这个早上,我从工厂锈迹斑斑的铁栅门里看进去,空无一人,传达室的门半开半闭。我将自行车歇在门外,推开长了些青苔的木门,有点莫名的哀伤。当曾经人声鼎沸的楼道窨寂无声时,会给人异样的神秘,心提在空里,脚踩在梦里,但我还是走上去,走上三楼。办公室的门开着,给我的却不是惊喜,因为挨个走来,个个关闭着,它的异样,就像一只盒子上破了一个洞。但我还是走了进来,梅副厂长果然在,坐在样品陈列橱前,面孔朝着窗,有些白,在无声地哭泣。
她看见我,一点都没表现出慌张,或者难为情什么的,好像这样的早上,谁都应该哭泣似的。止了泪,勉强抽动了一下嘴角,指指地上两个很大的纸箱,说:“你把它,弄走吧。”
直到现在,我娘还在取笑我,说我小时候,总不肯吃饭,每次总得我爹将两毛钱压下碗下,才肯吃一点,一大群兄弟姐妹还不能有异议。(而今,我爹安在?呜呼哀哉!)长大些,我才渐渐懂得,吃点饭,有时是很难的。
梅副厂长送我的两箱鞋,让我在这个世上,多吃饱过几个月——但当是,还缺少一点转化。鞋帮不能当馒头啃,必须转化为钱。我虽然做过供销,但那是企业对企业的谈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引车卖鞋,让我如何叫得出口?有点难。我现在总结,黄某我这辈子百无一用,但每有危难,总有仙人搭救。那时的仙人就是我同学小孟。
“这有什么?我帮你去卖。”小孟说,总是甜兮兮的脸上好像有点高兴。
算起来,我同学小孟比我先一年进厂,对厂里的暗中关节了如指掌。他的外表特征,简言之:不管说笑还是说事,嘴角上翘,两眼弯弯,总是控制着想笑出来的表情,让人弄不清他是真是假。我们的厂长是工业公司派下的干将,有种种优点,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小农意识太强,爱占点不太值钱的便宜(他本人以及我们的厂子,后来就栽在这上面)。小孟心明眼亮,总能看到事物的另一面,心里看不起厂长,逢年过节从来不去朝拜。渐渐的,厂长对他有些冷淡。见风使舵大约也是人的天性之一,他慢慢在厂子里有些失势,但大多人又知道,他跟我要好。我呢,如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从来看不出别人的动机,也就乐得逍遥。他总是着急,暗中提醒我。有的我就恍然大悟;有的“不至于吧?”我说。厂子迟早要“黄”,他早有先见之明,只是拿他的话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快。没能帮上你的忙。”“你本来想干什么?难道还能扶我做厂长吗?”我说。“唉,不说了。”他叹一声。
……现在,我们两人一人驮着一个硬纸箱,朝出晚归,在人群里流窜。
那时候,城管还没有狗凶。三块四块的,我俩就在街边,随便寻个地方,铺些报纸,摆下摊,哪里人多往哪里挨,竟也有乡下的女人挎只篮,停下买。有时候,一天能卖到二十几块(我在厂两年,最高月工资拿过一百九十五),每当这时候,我们是多么高兴啊!自行车骑在乡间的土路上,油菜花铺出一块块金黄,我们像两只超低空飞翔的鹰,自由,快活,放声歌唱……“空通”一声,后面的箱子掉下了。
高兴是短暂的,我俩都知道,我们的前途,总在雾里。人在低潮脆弱时,会益发相信命运之类。我心不在焉,魂都不在身上。与其说是我俩,其实是小孟一个人在叫卖,“鞋子鞋子,款式最新,价钱最低啊……”我捧本《周易》,躲在一旁。我的研究,一如未来,正陷入死胡同,《渊海子平》,《梅花易数》《邵氏八卦》混杂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打,越打越乱。也有高等学府借来的专著,也有托人从海外带来的禁书,但翻来覆去,不得要领。听人说,这类玄学,旁门左道,常人是学不会的,那些得道的高人,神秘莫测,仙风道骨口口相传,是不会将精髓写进文字的。难怪!
鞋子不会卖一双,整天想些空心思。那天,身后店里的女人,听了小孟替我信口开河的吹嘘,以为我真的会算命,就特别热情,格外娇媚。我虽然脑子里一桶浆糊,几滴浑水,但也会头脑发热,敢于胡说,看她将我的三枚“乾隆通宝”六次重复动作里,投出两个官鬼爻,就信口开河,脱口而出:“你有两个老公。何去何从,你正举棋不定呢。”她一下子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一把将我拉进后院,又是泡茶,又是递烟,将她深藏内心的秘密,稀里哗啦,倒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虔诚地看着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仿佛我是老天特地派来解救她的。
第二天,她一下子拉来了四五个小姊妹,个个花枝招展,嗲声嗲气,集体得了心理疾病,吓得我们的摊,从此不敢在她的门口摆。
每当十一点的时候,不管卖了几双鞋,小酒店里我总要“吱吱”吃上一碗。小孟则要看店主的碗的大小,倒满了余下的他喝。他曾经在一次酒后,向我提过一个大胆的建议,让我跟梅副厂长把厂里的缝纫机“借”来,“找个地方,找点活,我们单干”。“你要死啊?动静这么大!”“你去说,她一定会给你的。你不借,不出一年,一台都不会有。”还真被他言中,来了一个市里的某某的弟弟,搞承包,包了十个月,没缴一分钱,厂里赔了水电费,最后的一点固定资产,除了房子,被席卷一空。
……
我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想过一阵,宴会已经结束。乘着还没烂醉,与我的红富哥搀着,向着梅副厂长的浴室,摇摇晃晃。
巴台前,坐着梅副厂长的女儿,模样还没多大变,我认识,金鱼脸。“我妈城西要债去了。”她说。
浴室里的红富演说还没有结束,我醉欲眠,“阿哥,你先独唱一会儿。”
呼呼大睡。
“那一夜……”
呼噜呼噜。
“那一夜……”我再也无法呼噜呼噜,抓过手机,“喂,我小孟,夜饭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带着红富到西门老四头饭店。”
“什么夜饭?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在一起?”我问。
“咦……不是你打电话告诉我,你们去梅厂那里了吗?”我却全无印象。
“谁呀?鬼叫鬼叫的!”红富也醒了,好像清醒了些。
“小孟,请你吃晚饭。去吗?”
“去啊。我还要跟他要两包香烟呢。”
“我给你就是了。”袋里摸了半天,早上带出的三包烟,空壳也不见了一个。“嘻,早被王干事拿走了。”红富说。
走到门口时,梅厂已经回来了,说:“我去看过你们了,两个,呼打得房子都在摇。”她用无数细纹包围着的眼睛将我看了一遍,又用我熟悉的语调,说:“你没有变,皱纹都没有一根。这么些年了,你一直在做什么?还好吗?音信都没有。”除了细纹,腹部已经隆起,这就是我的风姿绰约的梅厂。依照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有沸沸扬扬的风流传闻吗?人生,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忽然想哭。大约人生在世,有时是需要哭一哭的,就像二十年前,我见她在空无一人的厂子里。突然想起早上碰见的姚阿姨,就决心不哭,抄袭说:“我……好得好得。”
“梅厂,我还有点事,下次回来,我来看你。”我说。
我和红富走到马路边,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腹部鼓成个小土丘。
我们来到老四头饭店,七八个高矮胖瘦已经先来了,有几个我认识,都是小孟的同乡。“动静还挺大的么。”我笑说,手机又响了:“老公,你在哪里?”“在饭店呢,和小孟他们。”“哦,你让小孟接个电话。”“何必呢?饭还没吃,总不会醉吧?”“你就让他接一下么。”我将电话给了坐在对面的小孟,听见他在乱嘈嘈里,点着头说,好的好的,我一定。
这顿饭如何的波澜迭起,我已全无印象,仿佛没醉,但散场时,小孟坚持要送我走,并且一直把我送到了家。我在沙发上坐下,发现难得一见的儿子,也坐在沙发上,腿特别长。
我一看见儿子,真想痛哭一场,当发现两行泪水从脸上潸然而过时,蓦然意识到现在的身份是个父亲。父亲在儿子面前,哪怕悲天恸地,伤心欲绝,也应该稳如泰山。于是我燃了一支烟,斟酌着措词,开始一场酝酿良久的艰难的谈话。据说世上的儿子,完全按照老子的设计走在人生路上的,成功的只有一例。儿子啊,我爱你,你是我全部的心痛。……心事重重。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说?我所有的话,他都因为没有切肤之痛而几乎没有成效,就像风刮过山林,仅仅呼呼几声,树梢摇了摇。就像蜻蜓飞过河水,只有瞬间消逝的涟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常常不能开心:我分明陷入了一种轮回,一种因果循环。当初,我父亲就是这样忧虑着我,操心着我,而我却一无所知,一无所能,满脑子是毫无用处的想头,换不来一根稻草。是父亲的轰然倒塌,让我天崩地陷,急速成长——难道现在,也要以我的灭亡换来孩子的懂事吗?
……不对,不对,不能是这个思路。难道父母的存在,不就是让孩子多一点快乐,多一点幸福吗?成长是个什么东东?成长是一种灭绝人性的残酷,懂事是一种少小老成,彻头彻尾的势利、庸俗。
不!我还是要给他表扬,鼓励,不能给他太多的压迫,尤其是在又将天各一方的今夜。
无论如何,你比我在你这个年龄段,要懂事些,这是我全部的信心!
“睡吧,孩子。你几号走?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我将烟蒂灭了。
临睡时,我将房产证明——半帘狭狭的纸条,存根联——递给老婆。老婆说:“不用了。用了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