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
拜读您满含深情的文字,为您对您祖辈的深深怀念而感动。祖辈自小抚育我们成长,教育我们成人,他们为我们这些小辈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是,当我们有能力去尽孝时,他们却早已入土为安,这样,给我们留下了深深的遗憾。好在,我们还可以满含思念之情,每到清明时节去为祖辈上一柱香,添一抔黄土。我想:这样,我们会感到安慰,而逝去的仙人也会感到欣慰的。
乍暖还寒晴复雨,又是一年清明祭。
家乡的习俗清明和冬至都是祭祖的日子,由于我在外地工作,冬至很少回老家。自从奶奶去世那年后,清明是每年必回的,大概因为在家族中我是长孙的缘故,也许还因为年龄长了,更怀旧了。
每年清明节回老家我总是辗转跋涉,来去匆匆。因为祖坟有两处,一处在外乡,大概在一百多年前,祖上在外乡买了一块近一亩的山地作为祖坟,太公、太婆以及更早的先辈都葬在那里。小时候,每到清明,爷爷就带着我从老家走几十里山路,去扫墓。那时给我的印象是好玩,那里风景也不错,视野开阔,站在坟山上往下俯瞰,一切都尽收眼底,山脚有一条小溪,面对一片开阔的田野,还有黛色的远山,左前方有一个村庄。爷爷说:这个村庄比我们村大,早年出了败家子,先辈就从他们手里买了这块地,说是风水好,但这个村里的人心坏。后来,也就在我初中毕业的那年,全家搬到县城里生活了。再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本来也想葬在祖山,但外乡人果然坏,蛮横得很,全村人守在山中不准下葬,说是已经下葬的就算了,再动土怕要破坏了村里的风水。父亲也很无奈,考虑到全家已经离开了农村二十年,老家有祖屋,便于照料,爷爷奶奶也就葬在老家山上的坟地。以往清明节我总是要奔波于两地、两处,时间又紧,现在国家有了法定假日,真好。
周末,我清早就踏上回家的路,昨晚下了一整夜雨,气温下降不少,早上雨也没有消停的意思。在我的印象里清明节就没有遇到几个好天气,故而也没有太多的埋怨。透过车窗,远处的青山依稀于窗际,窗外烟雨凄迷,使清明的天空染上了几分悲凉。和父亲通过电话,说好在高速出口汇合,一同去扫墓。下了高速,父亲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们决定先到祖山,再到老家去。
去祖山的路确实很难走,一路颠簸,一路黄泥。车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样子,到了山口没路了,只有步行,山上满是荆棘,也没有路。从这里进山我从来没有走过,父亲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过了这个山头就到了。”走到山上,眼前有一小片葱葱的松树林,林后一片开阔,七八个坟冢于山坡平地上,祖山到了。我们给太公、太婆以及太太婆等烧了纸钱。父亲感慨地说:“到了括括(我儿子)这一辈,恐怕没有这里的概念,难以照料了。”我也有同感,这次叫儿子跟我一起回,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此次,我也远没有感觉到这里如以前印象中的霸气,比起往年,长出了许多灌木和杂草,使人产生荒凉之感。我本想砍掉一些,清理一下,父亲说:“按照习俗冬至才能动土清理,现在也只有由它去了。”
回到老家,已经接近中午,雨也停了,天空的云雾也消散开去,清明了许多。我又见到了老屋,我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虽然把它托付给了远房的本家照料,但已经二十年无人居住,它早就破旧不堪,在风中瑟瑟发抖。只有门前爷爷种的一排枣树还是那么粗壮,我和父亲种的竹子还是那么郁郁葱葱,还有门前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依旧,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乘凉、打石子、下跳棋;放学后趴在门前枣树下的小凳上写作业;大热天提着桶子到井边光着身子冲凉水澡,奶奶在门口嚷着:“你该个伢仔,不能该样洗澡,个真要生哩……”。印象最深的算是爬到高大的枣树上收枣子。枣子成熟了,因为弟弟妹妹小,上树当然是我的特权,我爬上树的高枝,只一摇,那枣子如雨点一般落在地上,弟弟和妹妹就拿着篮子在下面拣拾。我又一阵摇,枣子于是砸落在了他们身上,我于是在树上偷着乐,妹妹还因此向爸爸投诉了一回。只是不能在树上偷吃,爷爷说要是偷吃了,来年这树便要生虫子,影响收成的。现在想来,毫无科学道理,大概是担心我贪吃而从树上掉下来吧。我便从这个枝头,摇到那个枝头,从这颗枣树摇到那颗枣树,有一次还摇断了一根树枝,真的差一点就从树上摔下来。
在父亲催促下,我们离开老屋一起到了老家的坟山上,爷爷奶奶是合葬在一起的,看着他们的坟冢,似乎我所有的记忆统统都堆在那里,而不由地感伤起来。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小时候每天都带着我一起睡,因为是长孙,他们对我特别的关爱,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给我吃。在家里阁楼上的坛子里藏着什么芝麻糖、冻米糖、红薯片、炒花生之类的,他们都会偷偷跟我讲,而这些也都是我弟弟妹妹所不知道的。我想起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许多事都像是昨天发生一样,如今已物是人非,他们也与我生死两茫茫了。
爷爷奶奶结的是娃娃亲,两家门当户对,当时家里都比较富裕。爷爷读书到二十几岁,这在当时的农村可算是了不得,因为学习好,老师还给他取了个字叫“冠群”,他的小楷写得很棒,我家里现在还珍藏了他好几本手抄线装书。奶奶是地主的女儿,旧社会重男轻女,所以没有上过一天学,然而聪明睿智,她自学到已经能读懂简易书籍的程度。他们可谓是天生的一对,爷爷性情慢,乐观处事。奶奶性子急,做事深谋远虑。爷爷解决家庭中当下的问题,奶奶把持家庭长远的发展。他们成家后,因为国家政策移民建水库,被迫迁到现在的公母树下村,离开了祖业,国家又没有补偿,家境也因此衰落下来。
爷爷奶奶生了九个儿女,只活下六个,家庭成分又不好,受人歧视,生活过得很艰辛。爷爷是个书生,劳动力差,身体也不好,所以三十几岁才开始学做木匠,并且很快就出师了,借此手艺得以维持一家人生计。奶奶在村里从不和人计较长短,为人周到,忙着家中里里外外,拉扯着儿女长大,并教育他们,督促他们上进,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爸爸、姑妈几个都是在家里种了几年田后,在奶奶的督促和鼓励下参加高考而离开农村的。正是爷爷奶奶一辈子辛勤劳作,辛苦经营着这个家,才有了我们的今天。在坟前,父亲说:“我们以前吃的是你爷爷的‘饭’,现在这个大家庭吃的仍是你奶奶‘饭’”。
我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和爷爷奶奶说着自己的工作、生活,说起家里每一个人,希望他们能保佑我们一家大小平安,生活幸福,工作进步。可我要跟他们说的话还远不止这些,也不是用几句话或用几行文字所能表达的。我想只要他们的勤劳、朴实、坚强、乐观,还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下去,他们也一定会宽慰的。
在离开老家的路上,我心情有些沉重,少说话。想起爷爷临终前,我陪他在医院一起睡的最后一晚,我跟他说:“我正在装修房子,你快点好起来,一定要到我那里去住一段时间。”他满口答应说好,可第二天他就永远的离开了,记得那天我哭得好伤心。想起这些,心里一阵酸酸的味道。
今时今日,爷爷奶奶已经离开我多年了,以他们去世为界,我一直深深地怀念着他们。常常想起,因为他们曾经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组成;记起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而感到幸福;记起和他们一起生活留下的遗憾而感慨叹息。不管怎样,他们现在仍然存活于我的生活中,仍然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部分。记得一位作家说过:“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在我们好端端的活着的时间里,也许很多事情都是以死亡为中心旋转不休,其中就包括我这次清明回家祭祖。
死亡就像一个黑洞,它那巨大的引力使它的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围绕着逐渐靠近,越近旋转速度越快,直至最终被它完全吞噬。也许只有活着的时候,真真实实地活着,善待我们的长辈、亲人,当我们卷入“黑洞”之时,也就能全心全意地忠于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