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的回报

上周五下午，学校派我们到村调查本乡适龄儿童外地就读的去向，我班教师只剩物理老师了，班上的事情就委托他了。事前，我已通过学生做了大量的摸底工作，到村上没有多久，所有情况就核实清楚了。我回到学校，还在楼梯口，就听见物理老师在另一个班讲课。我快步走向我班教室，我想看看没有教师的学生是怎样的。还在四班教室门口，就听见了我班教室的吵闹，我悄悄地站在教室的窗口，看着，听着……有说的，有吼的，有开怀大笑的，还有尖叫声。有学生偏头看见了我，他们一定看到了我脸上的怒火，马上低头做作业了。我还是没有出声，我还是默默地看着教室里，看见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相互用手肘传递着情报，教室里的闹声渐渐少了，小了。最后没有了，我阴沉着脸走上讲台，我把那声尖叫的主人叫道了教室的后面，然后凶恶地吼道：“所有班干部把吵闹的人员名单交给我！交不上来，每个人20篇小字！”班干部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也没有一个人动笔，看来是不想得罪同学。我又吼道：“组长，请你们马上把小组里违反纪律的同学名单写给我！”我班相邻四个同学一个组，组长应该最清楚谁闹了。

名单交上来了，我念完名单，宣布道：“违反纪律的同学，一人20篇小字，星期一交上来。就写《桃花源记》、《岳阳楼记》、《醉翁亭记》！”

小字交上来了，我翻看着，打着红红的记号，把这些作业按质量分着类。有老老实实地一遍一遍按要求写的；有一篇课文只写几句话，每句话连续写十几遍的；有二十篇只写了两篇的，还有根本没写的……我看着，摇着头，笑着。那些勇敢者——一篇字都不写的，那些挑选汉字笔画最简单的句子抄写十几遍的，都是不学习的，都是国语只能考三四十分的；而那些老老实实写的，都是要考一个好的高中的，都是想学习的，想把班上纪律搞好的，他们是老实人！我没想到，这一次惩罚，竟然巧合了学生的学习态度和学习结果。让我更清楚了班上学生的情况，我更清楚了将怎么来料理这个班了。我在心里给了他们一个评价，真的，他们太老实了！我想到了生活的一种现象，那些犯法的都是聪明人，都是不愿意做生活的“老实人”的。

我把那几个老老实实完成惩罚作业的同学请到教室外，笑着问道：“你们为什么那么老实？竟然工工整整地抄写？”他们不知道我问话的意图，愣愣地看着我，就像那恐惧的小狗狗，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向它走来，眼睛里是犹豫和不安。他们不停地扫描我，从我微笑的脸上没扫描到病毒后，有学生说：“这几篇课文我本来背得不熟，可抄写后，都很熟了！”我想起，前一次发抄写，把一篇背诵课文抄写五遍，一个学生对我说：“虽然手软了，可抄完就能背诵了。”我听着他们没有怨言的回答，我又笑了，我看着他们说：“我们古人有一种读书方法就是抄书！我为什么让你们抄写背诵课文而不是抄写其他内容？”一个家伙说：“让我们变废为宝！”“你不让我们抄写，我们说不定还不能背呢。”学生们都笑了。我笑着说：“那好，以后我就故意找茬罚你们抄写！”我话刚出口，竟然有一个家伙张口就来：“要得！”

他们向教室跑去，我走在后面，脑袋飞快地转着，难道这就是老实人的智慧？老实人还真有老实人的好处，他们会把不利变为有利，从而赢得意外的收获。不违反纪律都违反了，不受惩罚都受了，他们会在惩罚中寻找有利于自己的东西，把惩罚变成一种收获。这几个老实的同学，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们都把惩罚变成了一种促进课文背诵的手段，他们的课文背得比其他同学熟，比其他同学准。为了验证我的猜测，为了让所有学生都接受我这一惩罚的新发明，我花了一节课的时间让全班同学默写这三篇课文，能全部完成的，就只有这几个老实人。没有强制措施，这么多周了，班上的极优生，都还没把这几篇课文背熟呢。

这使我想到了在我们小场扫街的一对夫妻。

农村场阵扫街道的，必须是低保家庭的。政府每月给他们400元，以后随着工资跳动还会调高；同时，给他们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买单。虽然工资不高，两夫妻一月有八百元的收入，他们感觉到是天上掉下馅饼了。他们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垃圾都早早地拉到垃圾场。他们的垃圾车旁，都挂着一根蛇皮口袋。每一次清理学校那五六只满满的垃圾桶，他们都要把垃圾全部倒在坝子里，扒拉挑选着垃圾里的一些东西，不惜多花上一个小时。

原来，负责场镇卫生的领导给了他们一个任务，要把垃圾归类，特别是能回收的垃圾，必须清理出来。他们就这样认认真真地做着，没有去问领导要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在农村人的观念里，领导让你做你按要求做就是了，不需多问的。如今，这夫妻更像温顺的绵羊，服服帖帖做着街道的事情。这场镇有一百多家铺面，有两所学校。铺面里经常丢一些纸板、烂报纸和塑料袋出来，他们装进了口袋里；学校的垃圾桶里，有很多的废纸，有矿泉水瓶，有易拉罐等，他们也都装进了口袋里。回到他们放工具的屋里，慢慢地倒出口袋里的东西，把这些东西分别装进屋子的一只只口袋里。

屋子里堆满了，他们对那领导说，屋子放不下了，怎么处理这些垃圾。领导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拉去废品站卖吧。”他们用垃圾车运着，一车，两车……拉了多少车，他们没有计算。他们从收荒匠那里拿到钱，说着笑着走到领导办公室，笑着恭恭敬敬地把钱放到办公桌上说：“这是卖废品的钱……”领导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桌上的钱，微微笑了一下说：“这么多？你们拿回去吧。这是你们的。”说完又低头做着他的事情。夫妻俩站着，看看领导，领导不再理睬他们，好像他们没存在一样。他们不知道领导说这话的真假，不断地相互看看，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像两个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你们还没走？”领导抬起头说。“这，这……”老婆拿着那钱，手在轻微抖动。领导笑了：“我说了，这是你们的，你们放心拿走就是了。”夫妻俩相信了，笑着走了。

这是一对很老实的夫妻，街上的人都说。这老实的夫妻让我明白了又一个道理，老实人能变废为宝，老实人的善良总能得到好心人的帮忙。这对老实的夫妻，他们每月的废品变卖，是他们的一大收获，应该能解决他们的油盐酱醋钱。

老实人还有哪些收获呢？我翻看着学生们默写的作业，思绪像泉水汩汩地涌着。老实人可以收获平安，想到这一点，我眼前陡然亮了。老老实实开车的，车子平安，人平安，而那些飙车的，那些酒后驾车的……老老实实做官的，虽然没有别墅，虽然没有豪华轿车，虽然没有二奶三奶……他们退休了，他们带着孙子逛着公园。那些贪官们呢……那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他们讲人脉，他们讲诚信，他们讲产品的质量，他们没有成为亿万富翁，千万富翁……但他们和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着，有滋有味地忙着他们的小生意。那些不择手段攫取金钱的：诈骗的，豪赌的，绑架的……倒闭了，跳楼了，入狱了……

我们的科学发明，我们那些人类社会、文化的精华，不都出自于老实人之手吗？自然科学中，有哪样发明不是出自于一个个老实人之手？那些文学名著，哪一部不是出自于老实人之笔？对科学不老实人的，对生活不老实的人，能有伟大的发明和创作吗？那些剽窃论文的，那些为了捞取更多科研经费编造虚假成果的，他们有发明吗？那些豆腐渣楼房，豆腐渣桥梁，是出自于老实人之手吗？我们能说这些伪科学家的脑瓜不锋利吗？社会，就是被众多的老实人一步一步推着向前的！

什么是老实人？老实人不是傻，不是呆，他们有智慧，他们讲良心，他们规规矩矩地做着他们承诺的事情，做着他们认为对社会有益的事情……

我收起了最后一本默写作业。那些上大学的，很多不就是老老实实的读书人吗？我是一个老实人吗？我的学生们都会成为老实人吗？我和他们在收获着什么呢？我笑了。

2011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