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叔丈

中午刚回来，见妻子眼睛红红的，一问，原来她二叔走了。他是她二叔，是我叔丈。一个多月前被查出患了绝症，想不到走得这样快！

本来，这年头沾上绝症的就多，算上他一个似乎也没什么。但在他，是格外的凄凉和不幸。他五十开外，花甲都没到，要是高官，还正是炉火正旺的时节；可他什么也不是，是个农民，是个地里刨食的不折不扣的农民！就是农村里的老人，一辈子受苦，有牙没肉，有肉没牙的，还有落得高寿的！苦就苦了，累就累了，也没啥，活在世上看看风景看看人群，也看看那些曾经横爬的螃蟹如今过的阳世或阴世的光景！

可他，一切都没了。并且他无有妻室，更无子女，连抱养的都不曾有。居养在弟弟家里，弟弟家是夫妻和两个儿子四人。那当然是视侄儿甚于己出，自幼及长，乌鸟私情，眷眷无穷。早炒蛋饭晚铺床，冬日生火夏摇扇；晴洗衣裳雨送伞，驱蚊逗乐不堪忙！其实他个子魁梧，人也聪明。虽是文盲，却能摸索摆弄着收音机，最后竟能修理！可怨也怨他自己挑肥检搜，错过了许多好姻缘……

那既然寄居，就只能做二等公民！虽是弟弟家，又能怎样？一个人在家维持着田地，兼照顾两个小孩，是弟弟、嫡系二人无丝毫后顾之虞，可全身心在外打工挣钱，岂不是最优组合！可是渐渐就能听到埋怨的声音，孩子成绩差啦，太娇惯孩子啦，家里开销太大啦，嘴太多啦……是呀，谁不想事事都称心呢！但这世道，就是当官都有揪心的事儿！可是他弟弟夫妻不这样想！每年春节，他们从外面带回一扎扎的钞票，接下来就大声呵斥他们的兄长，或是跑到邻人家去诉苦，仿佛自家吃了大亏。

这日子过得实在憋屈，村人都劝他到外面去打工，少受这份闲气。就是将来老了，可以进敬老院呀，比这份窝囊强多了！可他也是……不肯抛舍下两个读中学的侄儿呀，他是快活了，他们怎么办？谁给他们烧饭送伞？并且自小带大的，骨头连着筋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劳着，挨骂着，泪全吞下了，见到侄儿又露出笑脸！

去年，大侄儿考上大专，飞到省城念书去了；小侄儿放弃了读普高，随父母去做工挣票子，他就是个多余的人了！再窝在家里，就是头懒猪了，于是他也出去了，跟在村人后面在工地上抬钢筋、拎泥桶。

按照弟兄几个的协议，老大养父、老三养母、老小养老二。现老二很知趣的去挣票子了，思谋着先挣几年，得把自己的养老钱给挣回呀！有个几万攥在手里，老小们地脸色会好看得多！自家说话声音也响些！

大年三十，他没回家，有人说是他老小没叫他回来，他多识趣！我老丈人在年饭边上和他通上了电话，那头是一片哽咽……大家喝的是酒，他喝的是泪！五十几年，他是头一回一个人在外过年！即使六零年，大家饿的简直要断气，也是守在一起，要死一起死呀！

但我们很快就听到他患上绝症的消息，说是他无故疼痛，村人带他去体检，查出了最坏的消息！大家瞒着他，并送他回了乡。

现在他是回到了我们共同的故乡——黄土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