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是一种伤害

偶然读得一篇名为《完美是一种伤害》的小文，文中记述了日本人仓冈天心所写的《茶之书》中的一则有趣的故事：茶师干利休看着儿子少庵打扫庭园，当儿子打扫完的时候，茶师却说：“不够干净。”要求他重做一次。少庵于是又花了一个小时扫园，然后他说：“父亲，已经没事可做了。石阶洗了三次，石灯笼也擦拭多遍。树木洒过了水，苔藓上闪耀着翠绿，没有一枝一叶留在地面。”茶师却斥道：“傻瓜，这不是打扫庭园的方法，这像是洁癖。”说着，他步入园中，用力摇动一棵树，抖落一地金色、红色的树叶。茶师说：“打扫庭园不只是要求清洁，也要求美和自然。”

是啊，美和自然！我们的教育不也是在“拭扫”孩子的心灵吗？但在我们“拭扫”时，是否也像那茶师的儿子少庵那样，为了追求所谓的“完美”，而拭去了孩子的美与自然了呢？

想想，实然！我们为了追求“分数”的完美，而拭去了孩子游戏、玩耍的天性；为了追求“管理”的完美，而拭去了孩子亲近自然，了解社会的欲望；我们为了所谓“心灵”的完美，而让孩子饱受“皮肉”之苦之余，也饱尝了心灵的灼痛；我们为了“整齐”之美，而残忍甚至颇为得意地削去了孩子多彩的个性……

为了实现成人世界里所谓的真善美，我们排斥、拒绝孩子去了解、去触碰任何的假丑恶，我们不能容忍孩子身上任何的缺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

为了我们“理想化”的完美，那些在善的外衣包裹下的孩子，因为在繁复的社会中一再碰壁，而对我们的教育、社会，甚至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怀疑，结果或者以对“真善美”的抛弃而完成了灵魂的嬗变；或者在彷徨的苦闷中丧生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从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只是为了实现我们“理想化”的完美，我们在“还不是为了你好”的鲜艳外衣的包裹下，苦口婆心，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却忘记了我们作为人与生俱来的本性。作家余杰在《心灵独白》中说：“谁否定人的正常欲求，不管他的调子有多高，我都十二分地警惕他，如同警惕法西斯分子。”——因为我们是“人”！

这令我很自然地便想起龚自珍的《病梅馆记》，文中以梅喻人，以“江宁之龙幡，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喻人才之多；以“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甚至“江浙之梅皆病”，暗喻广大人才受压抑、摧残。而待读至“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不免令人心有戚戚焉。为了“以求重价”而“遏其生气”；为了达到人为之美，而残忍地不惜以“斫、删、夭、锄”等各种手段摧残、扼杀其自然之美。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与养梅何其相似？从许多的报道中我们可以看到年幼的学童背起沉重的书包，无奈过早的背负起家长的希望，从小开始为一连串的数字和奖励而奋斗，儿童的天性过早地泯灭，孩童独有的欢乐消失在他们的脸上，换来的是对自然的疏远和对生命的陌生。还记得我们少时的那句话：“到操场上去，到阳光下去，到大自然中去陶冶情操”，人只有融入自然，才会感受自然，感受生命，感受生活。对于儿童来说，生命之美，美在天性，美在本色与自然。

固然，生命的姿态应是万千的，曲的梅有其姿态，直的梅亦有其美丽，对于疯长的梅树，适时适当的修剪亦是必要的，只是这种修剪应是以不损其自然之美，不致其为“病梅”为前提的。

真正的美是一种出于自然的美，是李白所言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美。人工的雕琢，固然可以创造出美来，但细想这种雕琢与创造又何尝不皆是建立在自然的形、色、性、味之上呢？

作为教育者，我们在追求和创造“教育之美”的同时，切莫忘了人性的自然之美，我们在“拭扫”孩子的心灵时，切莫似茶师之子少庵那样，为了所谓的“完美”，而让“拭扫”变成了“洁癖”，拭去了孩子的自然之美。愿我们会如那位得道的茶师一样，在追求“清洁”中，时常在孩子的心灵“庭园”中“用力”摇落一地金色、红色的树叶，来点缀孩子如梦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