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道工
巡道工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只为火车的安全行驶,面对世人的嘲笑、不解,他没有愤怒;问候作者!
巡道工老了,身后粗粝的岁月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刻下沟洄。手里的道尺坑坑洼洼地布满凹痕,军用水壶饱受撞击,油漆落尽,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工友们打趣,说他走路的姿态哪里是在工作?分明呈现的是一种行军态势。
出发时的天空是涂抹均匀的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清晰,舒爽。晶亮的阳光洒在钢轨上,发出莹莹而又刺目的光。铁路两边长满葳蕤的杂草野花,像是老朋友一样点头问好。他微微一笑,绕过它们的头顶跨了过去。跨越初生的晨雾,孤独紧紧地拥裹着他。远方,是隐隐的青山,飞鸟扎进了云层。
阳光下,紫外线的炙烤,他肤色如铜,汗如雨下。有些浸进眼里,有些洒在脚下的道石里,有些还没有来得及滚动就已经蒸发掉了,有些直接滑落到唇边,又回到身体里。
十年,又一个十年。他形只影单,渴望向人倾诉行走万里路的千般感受(无人与诉)。他只好轻轻卷动舌头,震动空气,唱出一首老歌(歌也孤独)。他笑称也是大地的行者之一,所以远离喧嚣,以枯木为杖,一双布满老茧的脚掌在铁道上来来回回地走(无迹可寻)。
他带过二十个徒弟,其中的一半忍受不了行走的单调,调换了岗位。留下来的一半则得到他的真传:走在风中,你就得把自己当做风的一部分;走在雨中,你就得把自己当做雨的一部分;走在铁路上,你就要把自己当做铁路的一部分。
一格一格的枕木紧紧贴在地面,是通往何处的阶梯?他只能站在边界,像年轻时那样举目眺着,因为他不曾到过铁路的尽头。听别的巡道工说那里早就废弃不用,填满荒芜。他只好叹谓一声——守护边界这边的铁路才是他应尽的职责。滚圆的落日即将燃烧殆尽,他转身回头,一步一步,开始回程的路,身后是被拖得悠长的影子。
十年,又一个十年。岁月的风沙,掠过他弯曲的脊梁,疲倦的步伐总是被钢轨带向远处(身后才是回家的路)。唯目光如炬,比黎明的晨星还要明亮。多年的巡道生涯,已在他的目光中标有刻度,轨道间一毫米的偏差也看得真切(道尺成了扛在肩上的旗杆)。到了现在,连世界在他的目光中都被画上刻度,以相等的间距无限延长开去。
走过岁月悠悠,风雨如磐。枕木和钢轨都已经换了无数次,有些旧名词消失了,更多的新鲜名词冒出来——电气集中,微机连锁,双机热备,无人值守……唯有他和他的道尺没变。那些关于老铁路上的记忆堆积如山,潜藏在他身体的某个暗处。只要稍稍开启一点缝隙,它们便争先恐后,鼓涌而出,温暖他年老的身体。
曾经有人嗤笑他的笨拙;有人不堪忍受他的纯粹;有人埋怨他的执着让人看了都觉得很痛苦,说那不过是白白空耗了许多岁月;也有人艳羡他的孤独无边无际,说那很富有寓意,足够写一行长诗。
他说,不过是看护了几十年飞驰的火车,从没让它出过轨,几十年来走过很多很长的路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