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娘

嫂不是亲嫂，娘不是亲娘。大伯的二儿媳妇，我管她叫嫂娘。

不知道汉语字典里是如何定义“家”这个字的，反正我的潜意识里，有娘的地方就是家，没有娘的地方，那不叫家，只能管它为屋。这种感觉最强烈的是来自十三年前一次回家的经历。那是娘走后，我第一次回老家。跟往常一样，回家的脚步是轻快的。刚走到祖屋门口，我便开始习惯性的唤娘了，那时候嫂子还住在祖屋。新屋是铁将军把门，正懊恼间，嫂子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来答腔了：“去学校拿钥匙吧。”于是，我一路小跑着去村小学的姐姐那里取回新屋的钥匙，习惯性地去娘的卧室唤娘，娘不在床上，复又去厨房，仍然没有娘的影子。猛一抬头，看到的是娘的遗相，那个心痛啊，无以言表，只由着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娘早在一年前就离我们而去了，只是我固执地相信娘还活着，这是一种可怕的精神强迫症。当这种假想被残酷的现实击破的时候，那种悲哀，那种无助是无法形容的。跪在娘的灵前，我狠命地撕扯着围巾，痛心疾首：“娘，你不在了，这家还叫家吗？我不要面对空洞的大屋，我不要，娘，你在哪？”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流泪了好半天。

娘走后两年，姐姐因为负担重，也辞职来城里讨生活，家里的一切就全仗嫂子照顾了。过年过节时，姐妹们才相约回去，之前少不了要给嫂子打个电话。嫂子知道我们回去，每每前两天就把家里的卫生搞好了，该洗的，该晒的，该换的，全弄好了，回家那天定是开门迎接的。因为嫂子知道，我最怕大门是锁着的。嫂子在，娘在，我常常这样以为。

嫂子是聪明的。她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几乎没上过学，但却明事理，知礼仪。尊老爱幼，团结妯娌，堪称楷模。在乡下，我的家庭是一个大家族，我一共有九个堂哥，三个堂姐，侄儿男女多自不必说，她对谁都那么和蔼可亲，没有得罪过一人，象娘。

嫂子是勤劳的。嫂子生有两女一男，家庭负担很重，所以她必须跟哥哥起早贪黑地劳作。如今侄儿侄女都成家成业了，按说她可以享享福了，可凭侄儿再三邀请，她还是留在老家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离不开那片土地。

嫂子是能干的。嫂子不光会农活，还会女红。当然我最喜欢的是嫂子会做各式各样可口的果子。单说红薯吧，嫂子会用红薯做不同的食品。红薯煮熟切片晒干成红薯干，这是自家食用的。红薯捣碎揉捻可做成红薯片，如果再上一点糖酱芝麻啥的，就是农家上好的待客食品了。过年过节，嫂子把红薯片用油炸一下，黄爽爽，脆生生、香喷喷，馋得我守着油锅不肯睡。嫂子说她这手艺是跟我娘学的，我信。

嫂子是无私的。家里好吃的好喝的，平时她们在家都不舍得，全留给我们回去时吃。土鸡土鸭及蛋是断然不卖的，每每回家，吃不了还要兜着走。鸡蛋、鸭蛋、薯片、毛梨、蜂蜜，黄豆、绿豆、花生等等，被分成几份，由着我们带回城里慢慢享用。我们带回去给她东西，她却总是用来招待客人，从来不自己吃。她说她不吃，看着也高兴。我的嫂娘啊，她心里装的全是别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不愿意看到嫂子送我们上车，嫂子却总是要在车窗外唠叨：好好带小孩，争气些，好好工作，别累了自己，想家了回来看看啊……车渐行渐远，桥边还依稀看到嫂子风中单薄的身影，象娘，不，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