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开

今天，最后一次坐在牙科诊所里调整我那两颗烤瓷牙，在等待中，我翻阅着诊所为客人准备的杂志。其中一本很旧的《读者》里，登载着唐磊和他那首《丁香花开》的故事。感动的同时，让我想起童年一段往事。

丁香花，因它是一种耐寒耐旱的植物，而被东北各地广泛种植。童年的记忆里，满是有关它的香气。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丁香，尽管它淡淡的清香会让我的皮肤过敏。

第一次见到丁香是在邻居艾心的家。艾心的家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家。她的父亲是个医生，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个瘦高，有着颀长脖子和细长双手，而又怪异的人。艾心比我大一岁，她上面有三个姐姐，分别叫艾红、艾青、艾兰。她的三个姐姐都清秀、雅静，透着一股淡淡的傲气。艾心一家在过去那个整个社会都清贫又乱糟糟的时代，显得清爽、干净，同时也因为与众不同，而不被周围的邻居认同。

我们全家在文革落实政策之后，终于从小兴安岭的农场返回城里。但是原先的房子却被别人占有，所以爸爸只好重新到房产处申请房子。费劲周折后分到一所俄罗斯人遗留的旧房子，但是必须与另一个人家合住。与我家合住的就是艾心家，因此我们两家之间其实只有一排和童年的我差不多高的栅栏隔着。尽管我们两家只有一排栅栏隔着，但是我们两家却几乎没有任何交往。如果不是因为艾心得了白血病，我可能永远都不能直接走进艾心的家。

在我幼小的内心世界里，对艾心的家充满了好奇。艾心家的院子里种满了丁香花，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她家的院子都会像一个大花园一样，花团锦簇，微风拂过，飘来淡淡清香。我总会好奇地透过我们两家的栅栏，向她家的院子寻找那清香的来源。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轻轻地向我招手，用他那清晰略带磁性的声音轻轻对我说：“英子，来叔叔家吧，你和艾心一起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但是孩子的我好像也没有想太多，抬腿就越过栅栏，来到艾心的家。

我看到她家的院子被丁香分成两部分，丁香的南面是一片草地，上面有一个秋千，还有两棵不知道多少年的樱桃树（总之是很粗），数下摆放着几个木头做的小椅子，其中一个是摇椅。丁香的北面是大约2米宽的用砖铺的甬道，然后就是艾心家。我闻着艾心家丁香的清香，走进艾心的家。艾心家里的格局和我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更整洁、更干净，好像还有淡淡的医院的味道。我看到艾心那张白净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好像还有些浮肿，她很衰弱，似乎喘气都很费力气。我很吃惊她怎么会是这样，她的姐姐们都很健康、很美丽啊！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她很小就得了白血病，疾病让她无法上学，她几乎就是在孤独中走过她那短暂的一生。好在她的家人从来没有放弃她。她的父亲因为她喜欢丁香花，就在院子里种满了丁香花；为了给她治病，几乎用尽自己所能，为此险些丢掉医院的工作。她的姐姐们更是一从学校回来就陪着她，夏季就在她家院子里陪她玩耍，冬季就在温暖的房间里给她讲故事。

自从我第一次走进她家，就成了她最好的朋友，这不仅因为我也喜欢丁香花，更重要的是，我把外面小朋友里的游戏介绍给她，让她感受到新鲜。作为回报，她把她那些姐姐们自制的洋娃娃给我玩。奇怪的是每次我们在丁香花下玩耍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憋气，皮肤奇痒，甚至红肿。因为我特别喜欢那一串串紫色的花，也喜欢它的味道，所以就经常趴到丁香花上。有一次正当我兴致浓浓地闻丁香花时候，我却忽然晕过去。等我再醒来时候，艾叔叔正伸着他颀长的脖子看我。看我没有什么大碍，他把我送回家，仍然是轻轻地对我大姐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告诉我大姐，说以他判断，我应该是花粉过敏，以后避免接触过敏源应该没有什么，但是以我这样的过敏体质，应该对很多药物也同样过敏，所以万一住院会很麻烦，还是加强锻炼增强抵抗力，尽量别生病。

他那一翻话，在今天看来是多么平常，但是在那个人们的思想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化的时代，人们不但不能理解，更不知道什么是个花粉过敏，尤其对于还是孩子的大姐来说，他的话简直是荒诞不经的。所以大姐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送走艾叔叔。然后对我说以后不许再去他家，并且告诉我那是个坏人。从那以后，我很少去艾心家，尽管我们两家如此近。再后来，艾心离开了世界，走时只有10岁。艾心走后，艾叔叔把所有的丁香树都砍掉了。等到我长大成人，终于知道的确有一种病叫花粉过敏，每年春季时都会让我喷嚏、鼻涕不止，皮肤发痒、红肿；并且在生孩子时因为难产而需要做手术，才知道我几乎没有可以用的抗生素，我才知道当年艾叔叔的话都是真的，才理解当年他为什么会在艾心去世后把所有的丁香树砍掉。

想来人世间总是充满着人性美好的光辉的，就如同那美丽优雅的丁香，芳香一世，却从不浮躁张扬。只是我们的双眼被蒙蔽，我们的心灵沾染了尘埃，让我们没有发现它的美好。正因如此，长久以来我心中一直有丁香情结。我总是希望这世间的一切，能够简单和透明，人们可以不要时刻报怨，永远如同丁香一样，驻留一个高贵优雅的纯净境地，保持一种泰然的态度，静谧地迎对大自然，那么我眼前的迷雾一样的生活自然就可以一层一层地拨开。所以，每到丁香花开时节，我依然会站在丁香树前，嗅它的清香，想起善良、平和却有自己独特生活方式的艾心一家人。此时，看到唐磊的故事，我的心再次柔软起来，我的眼中仿佛看到满目的丁香花，正在明媚的春天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