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老雕崖

流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10 18:32 责任编辑:未来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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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描写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感人故事,全篇对自然景观的描绘生动而形象鲜活。作者用绮丽的文字描写自己在老雕崖的亲身经历的所见所忆,有声有色,动静搭配,清新隽永的韵味。问好作者!

想起家乡大山的时候,总想起老雕崖,想起老雕崖中的云雾和云雾中茫然穿行的父亲。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随着联产责任制的实施,高低不平的田间道路上没日没夜地响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农家破烂的生活被絮上已经开始蒙罩有几许彩色的图案,各家各户都在窃喜和朦胧中将希望寄托于厚重无言的土地。父亲常常在吃晚饭的时候,说起今年的收成和秋后的打算,布满岁月风霜的脸上便显现出难以常见的喜慰。但这种喜慰总是一闪而过,看着闷声不响的我,父亲长长的旱烟管里喷出悠悠的灰色长吁,便缄默无言了。在他的思想里,龙生龙,凤生凤,猪用嘴拱,鸡用爪刨,庄稼人就只该学会庄稼活,围着土地过日子。他不但是种田的好手,还会编制各种各样的荆囤。这是一种很传统且技术含量也并不太高的手艺活:在山上采割荆条,用荆条编成大小不同的制品,将牛粪、草木灰加水混合后均匀地糊抹在制品上,晾晒三、四天后,一个囤子便成了,可用来盛粮装菜。父亲常为别人编制,也自己编一些卖掉,三元五元随人心意,为家里挣个油盐钱。当时,他看到村里会木匠活的、会看病的、会唱戏、会锻磨的都要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下代,便也想让我多学点农活、学点手艺,长大了多个捞食挣钱的门路。而我呢?虽然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但爱看书本和听广播收音机,大山外面的呼唤草一样青青蔓延,小小的心海里仿佛有一只蝴蝶作帆的锦船,不知深浅地幻想着驶遍万里云程。因此,对农活没有任何兴趣,更下不进力气。与同龄孩子相比,显得没有眼色、笨手笨脚,不太招人喜欢。父亲便为我深深地忧虑起来。数次商量后,终于说服母亲,要带我到老雕崖山去采割荆条了。

老雕崖又名孔山,处于群山深处。山高路险,林深草茂;常有鹰隼、烈雕出没。一年四季风云开阖,变化倏忽,卷地风起,动心骇目,少有人去。正是这个原因,那里的荆条又多又好。现在想来,父亲带我去老雕崖,是有点让我体会生活艰难的意思。

一路上,霜露既降,四顾寂寥。片片落叶飘在深秋的荒野,天如枯草般萎黄。一只只鸟儿急鸣而过,向冥冥深树远隐而去。沿着不堪消瘦的山路蜿蜒前行约十多里后,我们终于到了老雕崖山脚下。父亲将扁担放下,从腰间抽出镰刀,便开始让我学着他的样子去寻找、选择、采割荆条了,慢慢走向山的高处。

秋冬之交的老雕崖常常多雾,看着我一副手拙刀钝的样子,父亲的心头更是浓雾满天。我们的身影逡巡于荆棘、杂树和不成形的巨石之间。这时,万壑有声,数峰无语。不知不觉中,雾瘴冉冉升起,云雾合壁,杳杳天低,已是辩不清方向,看不到来路了。父亲仿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将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向着山下“喂”“喂”呼喊着,希望能有人应答,但声音愈长愈冷,一直坠落到幽谷之底,都未能激起一点回音。他慌忙让我紧跟身后,前后左右转来转去,寻找下山之路。这时,黑云翻墨,冷风射眼。鸟儿不飞,怕找不到巢穴;树也不动,仿佛被浓雾裹伤了神经。父亲看我已累得气喘吁吁,便让我坐在一块长石上。他在四周拣来些枯枝、树叶,燃起一堆大火,不知是想用火驱散浓雾,还是要用它引起山下人的注意。时间一分分过去了,父亲显然没有达到目的。他一边安慰我,一边将火扑灭。在考虑好久后,突然有了主意。他捆好荆条,找了一个可容身一人的山洞,将镰刀塞给我,让我蹲在洞里,然后用荆条将洞口堵上,告诫我不准出来,他要到更远些的四周去寻路。我自荆捆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见父亲焦急万分,茫然无措;向东走走,向西行行,不时喊我一声。最后,他的身影和声音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山上的云雾诡异万千。浓雾之中,仿佛剑戟森排,干戈密列,万马回旋。我有些害怕了,又担心父亲,便推开荆捆,钻出洞来,顺着父亲前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但不久便后悔了,因为自己的愚妄,不但不能找到父亲,连山洞之所在也不知道了,只好在沉重而可怕的云雾中盲目奔走。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幸亏碰到了上山找自己走失耕牛的邻家大伯等一群人。在惊愕之后,他们将我带到山下,又返身去寻找父亲。

直到傍晚的时候,父亲才回到家里。进院之后,他顺势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喘着粗气,半晌不出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浑身上下湿透,腿上、手上、脸上都是血渍,衣服上也有几个口子。大伯告诉我说,父亲找到下山之路后返回山洞找我,却发现我已不在,就发疯般在浓雾中四处寻找,把嗓子都喊哑了。当他们找到父亲的时候,父亲自悔得双眼流泪,认为我可能已被猛兽吃掉或摔伤在某个高高的悬崖下,始终不相信我已平安下山,是大家连托带架地将他拽回家来。

自此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刻意让我去学农活、学手艺,我也没有走父亲所希望走的那条路,成为一个叛逆者。参加工作后,父亲已步入暮年。每次回家,看他仍是干住繁重的农活,忍不住上前帮一把。父亲便蹲在一旁,边抽烟边看我干活,想指点什么,但常常欲言又止。看我干得实在不像样子,干脆让我呆在一边,看他怎样挥洒自如。干着干着,脸上竟出现几分自豪和骄傲。一九九二年春的一天,父亲下午时垒好院子墙角的一个缺口,晚饭时还同人商量着上老雕崖放蚕的事,晚上便溘然长逝了。他曾对我说过:在外面干不成了,就回来种地,种地最保险、最踏实。话语如昨,使我时时思想起家乡的大山,思想起老雕崖山中的云雾和云雾中茫然穿行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