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微笑

雨汀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4-10 17:54 责任编辑:君阁文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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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真切的语境流露对奶奶深切的缅怀……

偌大的房子似乎少了些许东西,显得空荡荡的。这是一栋2层楼的大旧房子,有十几个房间和2个大客厅,分别住着我的爷爷奶奶,二姑一家,叔叔一家,还有几间出租给了别人。大厅外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只栽着一颗柚子树,但不结好吃的果子出来。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得经过这个院子,平时还有好几个小孩在这玩耍,因此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常常充满了欢声笑语,这其中也包括我奶奶的笑声。

我最后见到奶奶是在今年的正月初三。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爸爸接到家里那边来的电话,爸爸的声音和语气告诉我有事发生了,我感觉到了奶奶出事了,我的心变得紧张起来了,一声不吭。随后我看见爸急急忙忙的穿好了衣服起床,我知道那时候爸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和爸缺少沟通,我依旧没说话。我的脑子已经相当清醒,清醒得哭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受感动的人,但我这次不是感动,是因为难过。

那天的天气不太冷,早上也是。我先后接到爸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低沉“王继吧,快回来吧,你婆婆(奶奶)过世了”。我去隔壁房间叫醒了姐姐,我真不想惊醒睡梦中的姐姐,姐还什么事都没得知,却要直接面对这样的噩耗。外婆没有留我们,并且吩咐姨夫送我们回家。外婆是在前一天给我压岁钱的,往常都要在我离开外婆家的那一刻才给,但这次的不同似乎预示了些什么?

奶奶是在6点40分落气的,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7点多了,我知道晚了一步。院子里稀稀疏疏的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的大姑父。大姑父是一个教师,教了几十年书,爱笑,平时大家都喜欢开他的玩笑。大姑父见到我们回来,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扭过头去。我感觉到整个院子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我没勇气面对死亡,急促的呼吸声让我的脚步从未停止过和放慢过。我不知道奶奶还有没有回光返照能够看看她的儿孙们回来送她了。我只顾着哭,竟然没说一个字,一旁的人叫我叫婆婆(我们把奶奶叫做婆婆),我竭力地叫了声婆婆,显得苍白又无力。

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庞和瘦小的身体,眼睛都还没合上,因为我的叔叔还没回来。叔叔陪婶婶回娘家了,电话打不通。婶婶娘家和我外婆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于是我外公骑自行车去那里告知了叔叔。前来吊唁的亲朋陆陆续续来了,又陆陆续续的走了,就像经历一场故事一般,留下几滴眼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我作为长孙,跪在奶奶的房间,面前放着一个火炉烧纸。火越烧越大,满屋子的灰尘到处飞扬。几位老人在忙着处理后事,她们为奶奶洗了身子,嘴里还说道“真的太瘦了”。是啊,奶奶是真的很瘦,直到逝世前也是如此。

我家和奶奶家只相隔一块空地,我家在后,奶奶家在前。每次出门,我都会从奶奶家的客厅穿过,有时会坐下来聊几句,有时只是打个招呼。奶奶看见我出门或是回来,都会问句“去哪里来呀?”我们家族的脾气不好,从爷爷开始,到我爸我叔,以及姑姑。有时奶奶问得多了他们会有点不耐烦不愿回答,我很少,我理解老人,会特意去克制自己的脾气。因为我知道,老人们的欢乐不是自己过得多好,而是在乎儿孙子女的一切,不管大小不管悲喜。那年高考我没考上,我准备放弃补习。从奶奶的话中我看得出她非常希望我们家能出一个大学生。

从小到大,爸妈一不在家,便叫我们上学回来后到奶奶吃饭,当然奶奶也会来叫我们吃饭。或者我怕早上起不来去学校,便在前一天叮嘱奶奶第二天叫我起床。我住在二楼,她便在下面大声地喊,知道我应为止。

奶奶生前喜欢看当地的民间戏曲,我们把它叫做“三车班”。离我们我们住的地方的不远处有一个菜市场,是一片开阔地,所以经常会有一些民间戏曲团来那里演出卖艺。每每那时,爷爷会扛着一张长板凳去看,奶奶也会去。这是两老口的幸福的一件事。长大后,我们知道老人们的爱好,因此会买一些咱们袁州地方戏的光碟给他们看,从此在院子和客厅就能不时地听到那些熟悉的戏曲了。记得前年暑假我去广西旅游回来,带了一些特产回来,奶奶见了有说不出的高兴。这是我记得较清楚的一件自己令她高兴的事了。可是,我现在真的好像带他们去看一次专业演出团的袁州地方戏啊!

奶奶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人。奶奶生于1937年7月,正是战火缭乱的时候。记得小时候奶奶家就跟我们说过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山上去。奶奶嫁到王家后,跟了爷爷当了一辈子的农民。由于靠近城区,爷爷家是以种菜为生,每年的夏天就到了最忙的季节。其中大蒜是一年的大事。大蒜是在夏天也就是八九月开始播种,因此那些天就得天天在家剥大蒜,一天要完成几十斤的,然后扛着那些大蒜种子到上千米之外的土地去种。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一颗颗地种在用锄头扒出来的一行行整齐的土里,否则这以后的大蒜长不高。夏天的太阳很大,因此,常常要在早上5点左右就出发干活,要不然等到中午太阳大了就吃不消。奶奶每次去都要带一个草帽,手提一壶开水和一个篮子。带一个碗是用来装打算种子的,因为手只有那么大,要在一行土里一颗颗地种满必须抓几把,这样得起身去拿打算种子,有了这个碗就省了很多起身。一天七八个小时,起身和蹲下的动作就数之不尽了。但奶奶没抱怨那片自己干活的土地,每次干活都是笑着对我们说,这么快啊,回去到婆婆家吃饭。

此刻,奶奶已经穿上了从来没有穿过的一件新衣裳,红红的,很好看。僵硬的身体让她显得更加瘦骨嶙峋。大家七手八脚地为奶奶还盖上了一层红色的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四角分别印着一个用墨汁水迹的印迹。最后用毛巾蒙住了奶奶的脸庞。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没有一个和我说话。爷爷一直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口,眼里噙满了泪水,甚至把泪水哽咽了。我想爷爷是没有力气动身了,他已经白发苍苍了。我没有和爷爷说一句话,只想让他好好的哭一场。我知道,在那时爷爷是最伤心的人!

接下来忙着的就是后事了。

有人运来了灵棺,那是奶奶即将入住的地方,那里面冰冷的。奶奶再也不能躺在她心爱的旧床上了,再也不能和爷爷同枕共眠了。有人去给奶奶画了遗像,那是我们以后只能看到的奶奶。我们这些人真不孝,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奶奶的近照,只好拿了身份证上的一张相,那是1987年的奶奶。有人在灵棺前摆起了一张木桌,放了一坛香,桌子旁边摆了四只蜡烛常亮。有人弄来了灵堂对联,白纸黑字,取代了刚刚贴了三天的春联,横幅变成了悼念灵堂。一个为奶奶而造的灵堂出现在我面前了。可昨天这里还是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今天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Xx,花圈一个,爆竹一鞭,现金xx元”一排排的白纸挂在墙上,葬歌声响起,让死亡的气息更加重了。祭祀的悲声进行了很久,让很多人湿润了眼睛。我分明是很伤心。谁会想起奶奶曾经的笑声,是那么慈祥,那么快乐。奶奶走前都没留下一句遗言,走得那么匆忙,连一个微笑都不给我们,也没来得及听我叫声。

日子过得很慢,像是在煎熬中。我没什么可做的,唯一的就是穿着麻衣尽孝,去为奶奶敬几柱香,去守着桌子上的灯芯不灭。灯芯据说是一家的龙脉,是香火,它是放在一只盛满油的碗里。初五那晚,轮着我们守灵堂。灵堂的大门敞开,让风吹进来,显得好冷清。奶奶一人独自躺在那里,不忍去看,看一次掉一次泪。我只希望那几只常亮着的蜡烛能够照亮奶奶,温暖奶奶。

火化的那天,姑姑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人。姑姑是一个孝女。在奶奶生病住院期间,姑姑在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嫌脏不嫌累,陪着有点神志不清的奶奶说话谈心。奶奶下葬后,她还得去另一家医院照顾丈母娘。我看见奶奶床前的姑姑,灵棺前的姑姑和火化前的姑姑,是那么撕心裂肺,她不怕泪水淹没自己的衣襟吗?我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那几天我经常到灵棺前看几眼奶奶,我怕以后没得看了。但是,奶奶依旧没有笑。

今天正好是奶奶过世一个月之际。我怀念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