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的约定

我是一名志愿者，这不是职业，却是责任。

我从来不惮于假想我会成为一名志愿者，也不惮于去揣测这世界上各种的痛苦，但是当我把脚步停留在这个凝聚“爱与奉献”的世界里，却发现自己本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一个让自己活得更加充实、更加富有的生命。

自从那天从鸿德家园回来，心理面就一直难过，总想落泪。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是这世界上还有太多的苦难要折磨这些无助的生命？还是因为社会上还有太多的人需要帮助拯救？

我不知道，也不敢妄自猜想。

本来是不想去什么鸿德家园彰显爱心的，但是又禁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得答应成行。然而我不想去并不是没有爱心，只是因为我见不得悲伤，见不得那些孩子们可怜的模样，见不得那双双渴望关爱但写满无助的眼睛。

那里的孩子，多数是因为家庭破裂而后天形成的孤儿，无人看管而被送到鸿德家园的。说起来，他们中的个别还是幸运的，幸运在于有双亲健在，而大多数一直是没有人来关心他们，照顾他们。

我们一行几人带着随身的相机和报纸来到鸿德家园。

鸿德家园就在一座有些破败的龙潭寺庙旁边。与其说是依寺而建，倒不如说，鸿德家园是那座寺庙里唯一的希望。整个家园面积不大，但是建筑尚且紧凑合理，并不觉拥挤，相反有一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园外是一片树林和田野，田野前面还有一块小小的篮球场。我想这应该是孩子们的天堂吧。

孩子们在家园或是学习，或是嬉笑，见到客人来访，或是落落大方地问好，或是腼腆的朝着你微笑，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拘谨木讷。不过，我想的那不是他们的拘谨，更多的是他们渴望陪伴的内心独白。

后来家园的工作人员带出了十几个小孩子，按照约定，我们是要教孩子们识些字，读些报的。

可能是我想的太入神了，甚至连一个小男孩儿怯生生地问我姓名的时候，我竟不自觉的回答：“何！”

就一个字？！小男孩儿好像有些不满，因为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名字呢？”

这好像是应该由我开始的问题，倒是被这个小家伙儿抢先一步，当时只觉得这小孩子着实可爱。“单字一个龙，恐龙的龙！”顺势做了一个恐龙张牙舞爪的动作，想是逗逗他开心的，可是又一个问题抛了回来，“你……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我一时面露难色。的确，我是来陪孩子们玩儿的，怎么到了这儿却又如此的放不开呢？

“好吧，那……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我不是小朋友！我是男子汉，我叫石佳！你叫我石头就行了！”

不是小朋友？男子汉？至今的我都还不敢称呼自己为男子汉，那个小“石佳”怎么就是男子汉了呢？

看着他坚定的表情，确实很可爱，但我又没有办法去衡量他的故事，于是，“好的，小男子汉，你叫石佳？哪个石？哪个佳？”

“石头的石，佳人的佳！”

我当然知道是石头的石，那肯定是坚强的意思，至少是想要他坚强的生活下去吧。

“那……我们来读报识字行吗？”我手里攥着带来的报纸，想要“完成任务”。

“不，我认识！我想去玩儿，你陪我玩儿吧！”

这是个再容易不过的要求了，可是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感觉他是如此的孤独，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哥哥去玩儿？！

“我们先识字，然后和其他哥哥姐姐一起去玩儿，好不好？”

小石头朝我摆摆手，坚持道，“我认识字！”他顺手从地上拾起个树枝，在松软的土地上写着什么，边写边说道，“这是石……这是佳！”

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体，我顿时感觉无力，不知是因为他的坚持，还是因为他的什么，总之是因为这块坚定的小石头。

“嗯……好吧，我问问其他的哥哥姐姐。”

其实哪里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我只是在为这个小石头的要求而感到难过。但只不过是到外面玩会儿游戏，打会儿球罢了。可我却一时的莫名其妙，自己竟也会感觉这个要求难办？！

那个空旷的篮球场，应该就是他们的游戏天堂吧。

还不等我的反应，小石头就硬生生的拉着我的手朝外跑去。

“慢点儿，别着急！”

“我带你去我的地盘！”

可是哪里容得上我喘气儿，小石头带着我来到他们的领地——那片荒芜的篮球场。

“诺，就是这儿！”满是欢喜，小石头像是胜利而归的战士，在自己的领土上彰显自己的战功。

“哦！”我又是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给怎么回答这个柔弱而坚强的心。

“拿来！”

“什么？”

“报纸！”

“干什么？”

“叠飞机！”

“哦！”

叠飞机？那只不过是一个小游戏，只是简单、普通，混合着“呆板”的那个小游戏。

说着，我便是不自觉的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小石头。我心里不是滋味，而小石头却津津有味的折起了飞机。

当我看到那么的一幕，我心里就像针扎的一样痛苦……

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我就不能早早的帮他实现？也许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成全他的愿望，也许任何人都能完满的照顾他的情绪，可是我却不知怎么的，陷入深思。

他们是孤儿，但是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快乐，他们的内心是多么的幸福和单纯。与之相比，我的童年该是多么的幸福！我有模型飞机，我有变形金刚……可是那些我有珍惜过吗？！

他们的物质生活并不丰富，但是他们的内心世界却是欢乐，却是幸福。

不一会儿，四五架“隐形战机”就降落在空场上，而小石头还在乐此不疲的撕纸折飞机。

很简单啊，叠飞机，我也玩过的游戏，为什么不参与进去？

“小石头，咱们来比赛怎么样？看看谁折得飞机好看，谁折得飞机飞得远，好不好？呃……而且，如果我赢了，让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好不好？”

小石头起初是一脸的难色，不过几个秒钟之后，他却欣然应允了。我想这就应该是小孩子的模样，不用为了过去而感叹什么，更不用为了过去而愧疚什么。

“那……不行，那要是我赢了怎么办？”

他赢了？我没想过。请他吃顿饭？太物质！给他讲堂课？他未必接受！怎么办？！

“要是你赢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不好？”

我可是豁出去了，反正他倒也不一定稳操胜券的。

“不信！你们大人都是说不算的！”

呵呵，我顿时语塞。我竟然不知道在他的内心里会是如此的排斥大人，排斥大人的世界。

“那怎么办？”

“我们拉钩！”

嗬，拉钩？是个主意，不过我已经十五六年没干过这种事儿了。想了想，我还是点头允诺了，“好吧！”

“那如果你输了的话，就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小石头一边强迫我拉钩，一边又想出了新的鬼点子。

“要求？你还能有什么要求？嘁，小屁孩儿！”好像是有些不屑，不过那只是对小石头的一种怜爱。

“不要你管！反正答应就成了！”登时，他那张小脸紧急集合似的，着实搞笑。

“好好，我应了！”

“好的，比赛开始！”说完，便在地上撕起了纸，叠飞机。

呵呵，小石头，真有意思。

不出一分钟，小石头又一次折出了他的“隐形战机”。回头看看还在折飞机中的我，哈哈大笑，“你好慢啊，我都折了这么多，你一架还没好！”他指了指先前折得那些飞机，骄傲的说道。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他在我心中就是天使，让我开心，让我忘忧的天使。看着他，我似乎找回了不少童年的感觉。真好！

纸飞机，在我们奋力的驱使下，附着风，渐渐飘远。自由，畅快……

“哈哈哈哈，我赢了！”小石头一路小跑，远远的站在他飞机的落点，看着我大喊道。

是的，他赢了，这样很好，他开心，我也很开心。

并且，我已经不想再知道关于他的什么秘密了，至少不想在他口中听到，因为那可能会唤起他的不快乐。

而我们的承诺，我们的约定呢？

“哎，老了老了！哥哥我的飞行技术不行了！”看着小石头开怀的笑，我感觉他特别的美，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欲念。

“哈哈哈哈，那你一定要遵守我们的约定啊！”

“什么约定？我有答应过吗？”

本是想逗一下这个小家伙的，却发现他很难过的白了我一眼，“你们太讨厌了！”

嗬，小家伙生气了，这至少说明他对我是真心真意的。

“诶呀，闹着玩儿呢！看你小气样儿，真寒碜！”说完，我都不自觉的发出低声的笑。是啊，他撅嘴生气，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说说看，你有什么要求？”

小石头扯着我的衣角，示意我蹲下，又张开双臂，要我去抱他。我一一应允。

“好啊，这就是你的要求？真容易！”

只是小石头用手拉过我的耳朵，说，“哥哥，你如果以后有时间，能多来看看我们吗？”

我的心脏像是骤然停止了运转，常来看看他们？这是那个要求吗？又或者说是请求？

我觉得我手中好像是握着小石头的幸福，肩上的责任猛然间大了许多。

“就是看看你们？”我还试着反问。

“当然不是！我还要叠飞机，咱们还来比赛！”

这……这简直不是要求，是我们的约定。

“还有吗？”我有些哽咽的问小石头。

“没了。”他声音很轻，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父母的责罚。可是错不是他的！

“真没了？”我不放弃，继续问道。

“真没了，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哥哥姐姐，我们都玩叠飞机！”

我没有说话，因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约定，小石头竟然高兴的合不拢嘴。而我的心里却十足的难过，是因为他过于简单的愿望，还是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帮他完成这个愿望？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的，以后我会带好多的哥哥姐姐找你们玩儿，好不好？而且，我记下了咱们的约定昂！来，拉钩！”

“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呵呵，我们的约定竟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就像是纸飞机在天空翱翔，没有顾虑，肆意徜徉。

我们的约定沁满幸福的味道。

时间过去了将近两年，我也已经一年多没有再去鸿德家园了。可能是因为太忙，可能是因为我不想知道的原因……

自我离开鸿德家园的后几天，小石头就被一家无儿女的夫妇收养，也离开了鸿德家园。

不过，我们的约定，关于纸飞机的约定，一直都会在我心里，永生难忘。

谨以此文献给最让我们感动的人们，最富有爱心的人们，最可爱的人们——青年志愿者！

2011年4月9日16：2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