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见月魂

深秋的夜幕是懒散而又迟到的。时下应是万家灯火的光景了，但天幕间仍给人一种似暗犹明的错觉。只有马路旁形单影孤的电线杆上，一只只昏黄暗淡的路灯，仍恪守着自己的职责，准时绽放光华。

夜空云卷云舒，落巢的小鸟在丛林间叽叽喳喳地啾鸣，路旁错落有致的木棉和酒瓶椰一动不动地耷拉着脑袋静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唯有厅堂里大玻璃缸中的红色热带鱼，仍活泼轻盈地在纤细碧绿的水中欢快地游翔，给人一种生命律动的喟叹。

迟到的月亮终于在天际出现了，他爬上了树梢，越过了上岗，蹒跚的步履如同孩提般可爱。

突然，一阵柔风徐来，喜得在室外纳凉的男男女女笑逐颜开。半悬的圆月温柔的将月晖无私地撒向四野，给人一种“初夜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间”消魂般的感觉。在岚岚的夜风中。极目远眺，只见近处的水田、山矿、河川一片磷光，满眼的金晖在广袤的大地上次第有序地流动。

转身放眸街心，只见街闾的尽头，一群熟悉的身影蜂拥而至，近前细察：竟发现小舅和一班好朋友径直朝我奔来，并边走边喊要“讨杯酒喝”！妻子见这帮嗷嗷叫唤的亲朋，赶忙一头扎进厨房，手脚麻利地从冰箱和储藏柜里取出经年的珍藏，腊肉、香肠、鸡翅、海鲜尽数端了出来。堆在一边的青葱、大蒜和一推尚待择理的时兴蔬菜也一一捧到大厅。大家见状也毫不客气，不等招呼，便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因为众人是有备而来的，所以掌勺的、红案的、当下手的、一个个都井井有序地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丝毫没有平时的那种矜持和客套。不一会，满屋飘香的家乡小炒端上了桌面，大家行令猜拳，呼三吆四地在月色中开怀大嚼起来，直到人人微醺时才善罢甘休。

送走客人，月亮已经升至中天了，我胡乱地用湿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便掀开被单仰面呼噜了。大约凌晨三更时分，因酒精的作用，我才口干唇燥地爬起来找水喝。朦胧中发现电脑桌上有一个玻璃大水壶，旁边一个玻璃杯里也盛满了冷开水，室外的月光透过树枝把光辉投射在壶杯中，斑斑点点地折射出了许多变幻莫测的图案，似禽似兽，或奔或翔，如同孩提时万花筒中无穷的景变，让我看得眼花缭乱。我醉眼朦胧地目视月光写下的神奇景观，举杯牛饮了满杯的白开水。让怡神的冷开水朗润了喉咙，驱赶了慵懒的睡意。倏地，窗外一阵沙沙作响。原来，夜风从屋前的果林中钻了出来，送来林涛愉悦而又深沉的低吟。月光滟滟地在树梢上欢快地跳跃，把林子里墨绿的松、金色的唐棋、橘黄的灯火、红的枫打扮得五彩缤飞。我无法用赏心悦目的文字来调谴激扬思绪的驰骋，只能站在岁月的肩膀上尽情地享受和眺望，仿佛在阵阵的林涛中感受一种久经不见的激情；在月光写的亲吻中凝聚着一种千年不变的纯真；在寂静悠远的夜幕中感悟一种雄浑、深厚与大气。

在我的印象里，月亮是随季节的更替而有所变化的：春天的月亮似乎是泛着蓬勃嫩黄的绿意的；夏天的月亮似乎饱满而丰腴的，如同嫦娥手指间凝结的脂膏；秋天的月亮似乎一派洗尽铅华的气质，给人一种恬淡、悠远、清寂的感动；冬天的月光虽然寡薄，但积雪返照的月晖却让人有种流光溢彩的感动。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青女素娥俱耐冷”的秋夜里，还有“月中霜里斗婵娟”的惊艳。

我在半醒半醉中观赏月景，亦在半醒半醉中酣然入睡。直到第二天白驹入窗时，我才彻底醒来。我下床立在窗前远眺，只见四下皆是落寞的山梁，唯有山岗上枯黄的长茅仍不甘寂寞地在秋风中抖动，昨夜那场满目生辉的月魂早已不复留存。我想，也许是昨晚月亮那场忘我的燃烧伤了自己的元气，这时，正躲在哪个角落在悄悄地疗伤呢！不过，我仍然十分满足，我忘不了昨夜那半醉半醒中的月魂，忘不了那寒夜中月光下的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