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孤独

《圣经》上说：“谁有祸患？谁有争斗？谁有哀叹？谁无故受伤？谁眼目红赤？就是那些流连饮酒、常去寻找调和酒的人。”那么，又是谁“流连饮酒”，又是谁场面不断、宴席连连？常常是那些有个桌角挂个招牌不上不下不三不四的人。当自己将赌酒牌技记得滚瓜烂熟、用得天风海雨的时候，当“五点九九”、“剩个潮气”之声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时候，面对自己的心灵，真想掷下酒杯穷捶桌子。常常在无限膨胀和无端浮燥的暗夜里，理性之光一闪而过，使自己看见看不见地知道：这时已再没有一片属于赤子之心的清丽天空，再不会好梦连连、文思泉涌；风铃不再响起，爱心之门不再轻扣如拂。我知道，自己其实仍然舍不得那种心灵吃饱全身不饿的闲云野鹤般的逍遥，连同雨夜孤灯下那份凄清寂寞的孤独。

孤独是一种超越思维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常常使人领悟到许多美的东西，在一瞬间充分地感受自己、理解自己乃至超越自己。孤独可以产生若干崇高的幻觉，仿佛自燃烧的荆棘中生发出来的轻烟，使你的心灵得以解脱、升华。生而为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优越可以依仗的东西，既不必垂头丧气，也勿须山呼万岁。人都是有需要的，大到宗教、社会、自然，小到吃喝拉撒，既食人间烟火，就不能断然离开。但需要必然带来附加，附加必然带来桎梏，桎梏必然带来苦难，这是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定律。想住舒适体面的大房子，因囊中羞涩，办理了按揭手续。于是，清晨睁开眼就知道今天已经欠人多少钱，灰头土脸地上班，东蹿西跳地挣钱，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翻身房奴得解放后，往往君子成了野人，淑女变为骆驼。显然，需要越多，苦难越多。你时时刻刻被苦难纠缠着，而在纠缠着你的各种苦难里，更混杂着一种内在的苦难、内在的枷锁，那就是自己的心灵。因为你在历经苦难时认识到人无法超越现实而获得欢乐和自由，认识到生活中有许多非理性的因素存在，认识到自己坚守的人生准则和道德规范是多么地软弱无力。你不甘心自己的人生不可逆转，于是使言行远离自己的心灵，甚至因此步入人性中卑鄙、无耻、丑恶的一面。你巧舌如簧、八面玲珑；你翻云覆雨、四处留香。你奔波着忙碌着应付着麻醉着，岁月塞给你一颗疯狂的驼铃，你苦苦寻觅，可你也不知道究竟要寻找什么。你不敢停下来，更害怕孤独。在走了很远很远之后的很久很久，总有一天，近于疯狂和崩溃的你会发现自己真苦真累，一切的辛劳是那样的虚无，一切的寻觅是那样的荒谬。你终于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在思考自己，而这个思考的过程便需要孤独。正如尼采所说：“我喜爱的是象森林和海洋的动物那样，有好大一会工夫茫然自失，在轻轻的迷惘中蹲着沉思，最后从遥远处唤回自己，把自己引诱到自己这里。”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心灵上的自由、幸福、安定、充实，而这一切正是摆脱一切苦难所必需的。

孤独是既通动又通静的充满自由的天地。在多感的十年青春中，你可以以外在的形式去体验孤独的极限：立志攀登喜马拉雅山，独自横渡太平洋，到南极看星星，去北冥观日出。这在十年青春中是可以通过努力或许可能追求得到的孤独。当你不再年轻，鱼尾纹悄悄爬上青春，整日迎来送往于门前闹市，孤独仍然是你所能乞求的境界。只要做到自己的日子里既有钟声又有琴声，心灵内既有痛苦又有感动，人生中既有成熟又有童贞，那么你就会常有孤独相伴。这时的孤独，是夜深人静时的凭栏望月，是细雨濛濛中的槛外垂钓，是办公室里的一杯茗茶，是会客厅外的一颗香烟。孤独是一顶巨大的庐帐，你独处其中，不用听教义，不必看脸色，不祈盼鲜花和喝彩，不担忧大棒和嘲弄。思绪轻拉慢摇，飘忽不定；神智似醒非醒，若暗若明。外面的喧嚣都凝固了，整个世界上只有你的心在跳动。你想谁是谁，想什么是什么。你与柏拉图交谈，与爱迪生相会，你回到过去，飞越未来；你化羽成蝶，飞升成仙；怡然自得，无拘无束。思路因飘忽而明晰，思想因空白而深邃。而当走出庐帐，你会发现，智慧已被开启，眼睛退去云翳，步履不再沉重，心灵一片晴空。

显然，我所说的孤独是普通层面上原义的孤独，既不同于萨特们所说的“孤独的意思只是说上帝不存在”那样具有高深的哲理，也不象顾城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那样具有象征意义。记得卓别林说：“静听树叶摇曳声、风声的心，是一颗爱艺术、爱人类的心”，这倒很对自己的胃口。我只是提醒自己：在目前的生活氛围下，要爱护自己的心灵，不要丢失自己，莫忘寻找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