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望花湖的传说

微雨打湿了多少招展过而又憔悴了的花枝？花枝经受了多少深藏起而又滚落下的珠泪？面对一弧烟雨空濛的天穹，该怎样寻找望花人飘忽的轨迹？面对一湾帘纱轻幔的碧水，该怎样确定望花亭的方位？面对一个稍纵即逝的黄昏，该怎样明晰望花湖形成的年份？漫步湖畔，看小船自横、江楼自闲、酒旗寂寞；听寒雁呀呀、促织叨叨、天籁交和。只盼望有一双抚天之手，拂去我头顶萦绕不去的满天疑云——这疑云生发于一个凄婉美丽的爱情传说。

其实，有关望花湖的爱情传说虽有不同版本，但情节大致相同且非常简单：礓石砬河日夜流淌，不但滋养了两岸的土地庄稼树木，也滋养了一代代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河畔有个古老的村庄，村庄有位贪财的员外，员外有位美丽的小姐叫花妹，小姐有位相爱的阿哥叫花郎。花郎虽出身贫贱，但多才多艺。二人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但员外嫌贫爱富，将花郎沉尸湖底。花妹悲痛欲绝，天天到湖边守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望尽芦花飘飞，不见阿郎归来。绝望之余，筑亭设祭后投湖而死。于是，亭、湖皆以此而得名。自此之后，多少人看到，忧伤的花妹乘坐暮色、带着永无休止的思念从湖面飘过，泪光漂白神灵的牧歌；又有多少人看到，因思念而消瘦了的花哥骑着青鱼，一次次打开朴素的愿望自湖底升起，箫声催动着潮起潮落。

于是，我便有些不平了。对于中国传统的爱情故事，我知之不多，但早有人从男性的角度总结过：穷书生老是有阔小姐后花园赠金，破落王孙老同正走红的贵胄女子认定婚约；金榜题名的准能招驸马，名落孙山的又可能遇上美貌鬼狐。就连引车卖浆者流也都有机会，甚至更不得了：谁说许仙诊所的白素贞不如人间阔小姐？而董永的七仙女更是把凡尘公主全涮。还有更绝的，即使因爱而死，作鬼也快活：君不见梁兄身后的祝英台，生死相依跟着他，双双化蝶，总在春暖花开的美好季节周游世界。可为什么一到了我的家乡，这爱情传说的结局就大打折扣、不那么美满了呢？同样的男贫女富，同样的男欢女爱，楞是演绎成男遭沉尸、女没入水，岂不闷煞人也么哥？

坐在岸边的凉亭里，看湖面的雨帘雾幕，一种清凉的味觉触感渗透心房。这烟雨不是用来滋润万物，而是用来搭配心情的。对于我来说，望花湖本身就是一部历史，一部无声的历史。我试图去读懂她，读懂她传说的内涵。但是，对于自己的文化根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浮华空洞的文字掩盖不了艺术的苍白，虚假高蹈的心思等同不了思想的深厚。在望花湖面前，只能常怀敬畏之心，又岂敢以犀利的目光自俯视的角度去更好地打量她、看懂她？因此，我不再穷尽幽微，任思绪如潮，此消彼长，恣意流淌。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望花湖畔的人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这方土地上，历史的积淀形成了他们特定的文化心理结构。他们往往以特有的生活观念和方式、情感、心理逻辑、思维逻辑来感知着时代的风云、人性的冷暖，在冷峻凛冽中流溢温情，在直面现实中彰显期盼；生命之流追寻着时代和生活的光影，在这方沉重的大地上挣扎奔淌，其中不乏为生而死、向死求生的不屈和悲壮。望花湖传说以爱情为题材，以悲剧为背景，以民生为轮廓，既有现实的残迹与冷酷，又有神话的幻想与浪漫；既有人间的血雨腥风，又有天国的凄云愁雾，成为望花湖永恒的影子，沉落在荡荡的历史长河中。当然，对于远离古代尘嚣的我们来说，这传说未免太遥远了，涂抹着历史演变的油彩，以致很难准确体味到创作者的灵魂、思想，但她依然能够唤起我们对美的启悟，并以精神的引导和文化熏陶，如这无声的细雨润泽着我们的心灵。传说中的主人公是自我意识觉醒的乡村后辈，他们不愿受人摆布，满腔热忱地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但是，在充满矛盾和杂质的社会面前，必然永远高于自由，森严壁垒的传统道德规范只能使之以身殉情。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文明的进步有时需要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纯朴的人性又是多么不堪一击。也正因如此，望花湖的传说高扬人性的大旗，赞美高贵的生命和宝贵的自由，寄托着人们的理想和希望，成为一曲人性、生命、自由的赞歌，具有永恒的意义。这个源于农耕文明的乡村牧歌式的传说，不会渐行渐远，不会日渐式微，不因时代变迁而萧瑟，而会融入血脉，刻入骨髓，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有一种声音叫呼唤，在历史的酬唱应答中，无论怎样的风聚云开，它都会穿越时空，奔涌耳鼓；有一种情感叫深沉，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无论怎样风雨跌宕，它都会暗蓄激情，日夜吟唱。望花湖畔的人们呼唤幸福美好自由的生活，并将这种呼唤化作深沉的情感，寄寓于凄婉悲壮的传说，让人在感到伤口撕裂的巨痛时，又感受到一种美的力量、一种在苦难中得到超度的美的力量。生命脆弱得像一根芦苇，生命又因理想而变得如此高贵；以理想滋润生命，以生命护持理想，这力量必将激励人文彬蔚、性格宽厚的方城人民在相映成趣、各擅胜场的改革发展舞台上凤凰涅磐，浴火重生。那即将动工兴建的“鸳鸯岛”不正直接表达了人们祈盼花好月圆、幸福美满的愿望吗？也许若干年后，传说的结局将会变成花郎花妹死后化为鸳鸯，双栖双息于鸳鸯岛上，相亲相爱，直到永远。那么，便再没有人对传说抱有遗憾和困惑了，即使在像这样一个暮秋微雨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