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治平!(三)

流源 散文 青春校园 2011-04-08 11:58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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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独特的手法,一些细节很真实地传达出人物的心理,也是对现实最无无奈的审视,深化了作者的感觉和思考!

生存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它照见我形形色色的假乐观与假悲哀,须臾不离地在我多感的心灵投下苍白或彩光。仿佛使我不得不每每命犯驿马般背负行囊,背负惆怅,走向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前方。站在治平这既不是道路开头又不是结尾的地方,等待发往县城去的最后一班客车,需要思想却又无法正常思想。

四周远望,亘古永恒的山脉构成一个即将闭合的孤线圈,治平宛然在这并无美丽雪豹和玫瑰色睡莲的大山褶皱下瑟瑟发抖。残冬的余风紧一阵枯一阵叹息着拂袖而去,店铺的门一扇结结实实地关着,一扇懒洋洋地开着。偶尔一两个不知从哪里来,又不知到哪里去的行人,努力缩小身子向前走着,目光散乱如秋天的野草。

但这决不是我印象中的治平的全部。

每当农历逢双日子的晨曦初露,晴天“洋(扬)灰”、雨天“水泥”的东西街道上已是人语嘈杂。打铁换面的,卖花卖饭的,修车电焊的,卖布鞋、皮鞋、长筒雨鞋以及从城市里廉价收购之破鞋的,卖农药、老鼠药、狗皮膏药以及尚未投产上市的后悔药的,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了出来,带着做了一夜的发了大财的好梦,争抢地盘,摆设摊点张罗门面。他们清楚地知道工商、税务、物价、街道、管理哪一家都不吃软饭,都不管你一天能否卖个别针,卖个裤头,卖盒倒贴钱的1988年的“西北风”磁带,知道老婆、孩子、亲爹、后娘哪一位大人都不好应付,不好打发,都不管你的确早已拿出藏在鞋垫子下面的最后一个子。于是,酝酿面部表情,活动大脑神经,努力干吧,顾客会有的,面包会有的。顾客真的有了:骑飞鸽凤凰、白马以及除了铃不响全身都响的黑不溜秋的老鹰的,骑大阳洪都以及一车过去全街皆响的大狗般高低的嘉陵的,该来的都来了。到处是扬场的好手、种菜的能手、捉鳖捕鱼的里手、拾掇孩子的恶手、欺骗老婆的神手、令计生办头痛的生儿育女的高手、掂着算盘过日子的家里的一把手。他们比谁都明白贾宋的货并非价廉物不美、漯河的货并非物美价不廉。该杀价的,直杀得摊贩头冒虚汗,石头听了也伤心;该出手买的,直买得货主滴溜溜转,老虎见了也感动。整个治平街一派非把地球也卖了不可的繁荣景象。直到傍晚打烊,精打细算之后,才忽然想起今天卖东西的人远比买东西的人多得多。

地少粮食不值钱,生意不好做,有些青年男女便去广州去深圳、去上海、去东莞皮件厂、玩具厂、制衣厂、电器厂、发廊、酒吧、卡拉OK、歌舞厅,为人翻晒猪皮、狗皮、组装、小羊、小猫、缝纫外衣、内衣,搬运彩电、冰箱、洗头、陪酒、生孩子。一两年后,他们走到治平街头,无异于阿Q之回到未庄。提包里装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糖果气体打火机,口袋里有不知产地不知价钱的“帝国炮”和零零碎碎的爱情故事。写到这里,我便杜撰了这样一个情节:

当你看到如你般浅薄简单也如你般不可小看的邻居用从外面赚回的钱装了电话,当你看到自己牛羊成群麦圈如山仍不能跻身小街名流;当你的老婆拧下第五把鼻涕,当你打完第一百个酒嗝的时候,你很伟大。在女人的面前,酒使你很伟大。你精瘦的胳膊挥舞得仿佛能推倒一座山。你信誓旦旦,要走世界上最难走的路,要骑世界上最难骑的马。天未明便打点行装登上发往终点的客车。几个月之后,女人终于在焦燥不安中等到了你的归来。四十度的三伏,你西装革履,颈系“铁道部(布)”,不论大皮鞋中那双脚多么憋气,反正要风度有风度,要温度有温度。结冰的三九,你摒弃棉裤棉袄,一件风衣,一副墨镜,说多潇洒有多潇洒,说多动(冻)人有多动(冻)人。在人们艳羡的目光里,在女人的体温和泪水中,你才说起外面的世界也并不精彩,老板不算人不把人当人,这次打工是种一葫芦打两瓢。女人轻轻叹息如水面的涟漪,反正没学坏又根本没想过你会挣大钱。

事实上,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了解生存的真谛。男人按照自己对女人的理解去实践、去抗争,女人则更加不理解男人。月圆的夜晚,孩子睡熟了,风象带鱼一样滑过窗沿,花香情人般溜进围墙。我和妻子静听《二泉映月》,从聆听的过程中寻找自我。阿炳那苍凉悲壮的乐曲、傲岸不屈的精神常使我嘘唏不已,便说:“人要活出个样子”;妻子则更多地感受到了曲子的如泣如诉,总要跟上一句“人活着都不容易”。我们相爱如无月的黑夜,夜多深,爱多深,但对同一曲子的感受竟也有如此的不同,这使我由然而生一种人生的空灵,于是写下了自己也弄不真切其真正意思的小诗:

“我爱在黑夜里散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的夜啊,一个人默默地在走,默默地走一个人轻悄悄在想。

那个人从我身边来回走过,我向他点点头,他回头看看我,看看我什么也没有说。

也许他心中有什么事吧,反正走了那么久,那么久就是没——有——说——”

车来了,留恋你哟,治平,如饥似渴,不舍昼夜!(1997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