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记忆深处凋零的印记

秀莲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4-07 16:19 责任编辑:落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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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凋零在心中的记忆,是无数的曾经累积的记忆,失望无法遗忘。曾经的一切显得那么清晰,可却又是那么的遥远饿离去。时光就是那样的无情,走得那么的快,留下太多的思念。问候作者!

也许是基于心里对亡灵的恐惧,亦或是从小受了男人才是家族传承的思想影响,一直以来我对扫墓或者祭祖之类的事情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和热情,总认为那应该是属于家中男人们做的事情。可是,当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小心翼翼的探问,我终是不忍拂了老人的期盼,答应清明时和儿子、丈夫一起回去。

老家距离县城十公里,十几分钟的车程也便到了。可是,平时却总是有太多的原因,渐渐让我疏离了和故乡的亲近。

车在家门口那棵高大的苦楝树下停下了。此刻,这棵枝干光秃了整个冬季的苦楝树,每个枝头那一撮撮嫩绿的叶片正肆意张扬着春的气息。看见我和丈夫提着大包小包走下车来,邻居笑眯眯的跟我们打招呼说“哟,回来啦?”我轻轻的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我已经成了故乡的客人?

此刻,那一层薄纱般的陌生感觉是那么的生硬。故乡,依然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可是在我的心里,却已经少了可以触摸的温情。

庭院里,父亲和妹妹、妹夫在忙着准备祭扫的物品。看见我们走进来,父亲立刻绽开满脸的皱纹,高兴的唤着儿子的昵称说:“哟,我的浩浩回来啦!”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听见父亲的说话,也从里边探出头来,欢快的招呼我们先到里屋坐着。

一切准备停当后,伯父也来了。六十岁的老人,看起来虽然还算硬朗,可是,岁月如刀,常年艰辛的劳作,让他那原本就已瘦小的身驱看起来更显单薄。

早年,爷爷因为饥饿,在一次和同村几个男人上山干活时,食用了只适合喂猪的木薯,终因毒性发作撒手人寰。天塌下来了,奶奶搂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哭做一团。孤儿寡母,家中一贫如洗,哪里才是生活的出路?

迫于生计,几年后,奶奶最终接受了村人的建议,带着父亲和姑姑改嫁到了现在的故乡。而作为长子的伯父,当时已略懂人事,他不愿离开生他养他的村庄,奶奶无法,只好把他托付给了那里的亲人。从此,远嫁他乡的奶奶,心中便有了一个滴血的牵挂。

1984年,经不住奶奶、父亲和姑姑再三的企求,伯父终于从那个距离100多公里的偏远山乡来到了奶奶身旁。结束了十几年骨肉分离的痛苦,那一刻,奶奶不禁喜极而泣。

伯父来到我们现在的故乡时,正逢村里调整非农业人口田地,伯父很幸运的分到了一份。田地不多,伯父忙完田里的活儿,便靠原来在故乡跟人学来的相马相牛的技术,来往于现在和原来的故乡贩卖牛马以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贴补家用。生活虽然过得捉襟见肘,可是洋溢着浓郁亲情的家庭,艰辛而平淡的生活依然像一条欢快的河流,跳跃着欢乐、祥和的浪花。

伯父没有结婚。那时候,他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在晚饭之后那一段难得的空闲里坐在庭院的矮凳上伸长双腿,然后让我们姐妹几个轮流坐在他的小腿上,伯父轻轻拉住我们的小手,小腿有节奏的上下抖动,嘴里还一遍一遍微笑的念叨着那古老的歌谣:“翘翘糖,沾醋又沾糖。”伯父乡音很浓,他那有节奏的上下翘动常常逗得坐在他小腿上的我们咯咯的笑个不停。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南宁的一所师范学校。当父母把这个消息连同学校要交的高昂的学费一起告诉伯父时,伯父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脸上随即绽放出了抑制不住的光彩。吃过晚饭后,伯父把四千多块钱放到了父亲手上,让爸妈先应应急,并特别声明,有一百块是给我自己买礼物的。后来,母亲用这一百块钱给我挑了一块蓝色钟面,并镶有闪亮饰物的手表。那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为珍贵的礼物。每一次,在那个繁华都市的校园里轻轻抚摸着腕上这块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手表,我都不禁会想起遥远的故乡里伯父那古铜色的脸庞,想起小时候他把我们擎在手臂上串门时脸上满足的表情。

妹夫驾驶的三轮车载着我们向埋葬着先祖们山地的公路上行驶。从来没有参加过扫墓的儿子好奇的问我说:“妈妈,扫墓是什么意思呀?我们为什么要去扫墓呢?”

“扫墓是为了祭奠我们的先祖,是去看望我们逝去的亲人。”我微笑的抚摸着儿子的头,淡淡的回应说。

是的,去看望我们逝去的亲人。可是,逝者如斯,祭奠的也只能是我们心中那份永远的思念吧。

奶奶的墓地很快便到了。一堆耸起的黄土,坟头野草萋萋。我站在奶奶的墓地旁,默然无语。

奶奶去世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以前由于家贫,也没有留下一张奶奶的照片,以至于我早已经模糊了奶奶的音容笑貌。可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孙女,又怎能抚平那些关于奶奶的印记?

奶奶没有读过书,可是在她的嘴里,却经常流淌着许多令我们着迷的传说。英俊多情的蛇郎、凶恶狡猾的狼外婆、贪婪可笑的傻姑爷……每一个夏天的夜晚,姐妹几个和近邻的小伙伴搬了矮凳围坐在奶奶身旁,听她讲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是我们最为惬意的事情。看着我们一个个竖着小脑袋睁着亮亮的眼睛听得出神,奶奶还会即兴教我们唱一些古老的歌谣。如今,那首“月亮圆又圆,煮蛋去娘家……”的歌谣依然时常萦绕在我的梦境里。

夜深了,奶奶便催着我们去睡觉。而我却总是喜欢粘着奶奶,让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后背,嘴里轻哼着的催眠的歌谣很快便把我送进了甜美的梦乡。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读四年级时便戛然而止了。那一年,我们全家搬到了距离老屋有一段距离的新家,而奶奶依然和伯父一起住在原来的老屋里。从此,奶奶每晚轻柔的抚摸和熟悉的歌谣便只能成为我童年的天空中一颗绚烂的星星,点缀在我斑斓而遥远的记忆里。

也许是年轻时过度的劳累和艰辛,奶奶落下了腰身疼痛的毛病。而上医院看病抓药,对于当时我们孩子成群的家庭,却是那么的难以企及。每一次,看着奶奶皱紧了眉头用沾了清水的双手使劲在自己的身上捏痧,父亲总是悄悄的别过脸去,轻轻的叹气。而我的心,也会痛得缩成一团。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有一份好的工作,再也不让奶奶受罪了。可是,在我读师范二年级时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早晨,奶奶却无声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当我在遥远的都市校园里从妹妹的来信中得知这个噩耗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我含泪向学校领导请了假,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家。奶奶实在太累了,她等不及这个她曾经最疼爱的孙女正在努力编织的孝心。

从墓地回来吃过晚饭,儿子嚷嚷着要我带他到外面去走一走。拗不过他的软磨硬缠,我只好牵着他的手出门了。

这些年,得益于县里日益发展的蔗糖业,再加上村民们灵活的商业头脑和勤快的手脚,村里的很多人已经建起了楼房。两层、三层,单门面的、双门面的,一座座高高的夹杂在土坯的或者砖石的瓦房中,显得极不协调。我牵着儿子走在原来的老屋所在的街道,两边的土坯房有些已经摇摇欲坠,低矮的屋顶似乎伸手可及。

彳亍在老屋前这条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街道,脚下的泥土,似乎还篆刻着父母当年留下的脚印。我努力辨认着儿时每一个伙伴们的房子,细细的回味着幼时坐在父母挑米的箩筐中穿街而过时的甜蜜和幸福。

当年,因为我老是闹着要跟父母上山干活而点了火把假装要烧我的四婆想必已经去世了吧。循着街边的村人们向我和儿子投来的疑惑的目光,我却已经想不起他们合适的称呼。

原来土坯建成的老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坚实的钢混水泥平房。这是去年伯父花尽了所有的积蓄建起来的,虽然只有一层,而且没有进行任何的装修,可是,在年迈之年,能给年幼的儿子建起一个坚实安稳的家,也算是了了伯父一半的心愿了吧。伯父老年得子,在以后的日子里,有我们这些堂姐、叔父和叔母的关爱帮扶,伯父也当不必为小堂弟今后的生活和发展担忧。

由于没有女人的料理,伯父的厨房显得有些凌乱。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也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站在厨房低矮的瓦檐下,仿佛又看到奶奶佝偻着身子,蹲在厨房门口的角落里用竹节做成的火筒吹火做饭的情景。当年像一群小鸟一样围着奶奶叽叽喳喳的孙女们,如今都已经有了各自幸福的小家,而我的奶奶,我再也触摸不到你曾经在风中飘飞的白发,触摸不到你眼中那无比的爱怜。

相邻的三叔家还是当年的砖混瓦房。堂妹在读高中,堂弟读初中,两个孩子的学费和一家子的生活花销全靠三叔夫妇制售米粉及养殖的收入,生活沉重的担子压得叔母的头发过早的花白了。三叔和爷爷当年一样,额头上面秃得厉害,他干脆剃光了头。头顶一片空旷的三叔,是否因此感到肩上的重担也轻飘了许多?三叔是奶奶最小的孩子。我不知道当年奶奶去世时,他是否会像当年爷爷去世时一样痛哭流泪,是否在每日艰辛的劳作过后午夜梦回时,还偶尔触摸到奶奶慈爱的容颜?

越过三叔杂乱的后院,我的目光又落在了屋后荒芜的菜园里。由于伯父和三叔疏于打理,曾经在奶奶手下繁茂长着韭菜、白菜、卷心菜……的菜园,现在几乎成了野草的世界。春天到了,菜园门口的那棵老桑树,依然在微风中婆娑着满身的枝叶。它的果实,依然像当年一样甘甜吧,而它的记忆里,是否也如我一样,印记着当年奶奶手把手教我们种菜的情景?